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三个小时,顾氏总部三十八层的董事长办公室。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叶星辰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手里还握着已经凉掉的红茶。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十几分钟了。下午那场九十分钟的发布会,消耗的不仅是体力,更是巨大的精神能量。面对全球媒体的镜头,回答那些或尖锐或刁钻的问题,每一句话都需要精准计算,每一个表情都需要恰当控制。
但她做到了。
顾氏的股价在发布会进行期间就开始逆转,收盘时仅下跌了3.7%,远低于开盘时的12%。彭博社的实时评论标题是《顾氏女主人用自信和清晰击碎做空谣言》,路透社则称《一场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
门被轻轻推开。顾晏之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粥和几碟清淡小菜。
“星辰,吃点东西。”他的声音很轻,“你一整天几乎没怎么吃。”
叶星辰睁开眼睛,对他笑了笑:“确实饿了。”她坐直身体,接过粥碗,小口喝起来。温热的小米粥滑入胃里,带来舒适的暖意。
顾晏之在她身边坐下,也端起粥碗,但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她:“今天做得非常好。不仅仅是好,是完美。”
“谢谢。”叶星辰轻声说,“但这只是第一回合,对吗?”
顾晏之点点头,表情凝重起来:“是的。发布会成功了,我们暂时稳住了局面。但奥丁集团不会就此罢手。老奥丁不是那种遭遇一点挫折就退缩的人。恰恰相反,失败只会让他更加疯狂。”
叶星辰放下粥碗,认真地看着他:“晏之,我需要真正了解我们的对手。不仅仅是公开资料上那些,而是真实的、立体的奥丁集团。他们的行事风格,他们的核心逻辑,他们的弱点。”
“这正是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顾晏之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件,“过去几个小时,我让情报部门整理了所有关于奥丁集团的信息——包括一些不对外公开的资料。”
他示意叶星辰过来。两人并肩站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复杂的组织结构图。
“奥丁集团,成立于1978年,创始人就是现在的董事长兼CEO,西奥多·奥丁,圈内人都叫他‘老奥丁’。”顾晏之指着最顶端的那个名字,“今年七十一岁,出生于纽约布鲁克林贫民区,父亲是码头工人,母亲是清洁工。他靠奖学金读完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毕业后进入华尔街,从最底层的分析师做起。”
叶星辰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照片——一个白发稀疏、面容冷峻的老人,鹰钩鼻,薄嘴唇,眼神锐利如刀。即使是通过照片,也能感受到那种强烈的压迫感。
“老奥丁的崛起史,就是一部华尔街的掠夺史。”顾晏之继续介绍,“八十年代,他通过恶意收购和拆分当时陷入困境的美国制造业公司,赚取了第一桶金。九十年代,他把目光转向日本,在日本经济泡沫破裂时,低价收购大量日本企业的海外资产,然后高价转卖。”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二十一世纪初,奥丁集团开始瞄准新兴市场。2008年金融危机后,他们重点做空欧洲银行业,获利超过五十亿美元。而从2015年开始,他们的主要目标变成了在美上市的中国公司。”
“为什么是中国公司?”叶星辰问。
“几个原因。”顾晏之分析道,“第一,文化差异和信息不对称。很多中国公司对华尔街的游戏规则不够熟悉,应对做空的经验不足。第二,西方资本市场对中国企业长期存在的偏见,让做空报告更容易被采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中国企业在过去二十年里积累了巨大的价值,尤其是在科技和消费领域。这些价值,在老奥丁眼里,就是待收割的果实。”
他点击鼠标,屏幕上出现一份长长的名单:“这是奥丁集团过去十年做空过的中国公司名单。一共十七家,其中九家被迫退市,五家股价腰斩后被奥丁低价收购,只有三家撑了下来。”
叶星辰仔细看着那些公司的名字,有些她听说过,有些没有。但几乎所有的结局都是悲剧。
“他们的手法很固定。”顾晏之说,“第一步,秘密建仓做空。第二步,发布精心准备的做空报告,通常选择在周五收盘后发布,这样目标公司有整个周末的时间来恐慌,却无法立即回应。第三步,在周一开盘前,通过媒体渠道大量散播负面新闻,制造市场恐慌。第四步,当股价暴跌到一定程度时,要么平仓获利了结,要么提出‘救助方案’——以极低的价格收购目标公司的核心资产。”
“典型的秃鹫行为。”叶星辰冷冷地说,“先制造灾难,然后假装救世主,实际上是在抢夺尸体上最肥美的肉。”
“没错。”顾晏之点头,“而且老奥丁特别擅长利用政治和舆论。他会把商业问题上升到国家安全、人权、环保等层面,调动西方社会对中国企业的天然不信任感。这次的做空报告就是典型——技术抄袭、财务造假、环境污染、劳工权益……所有能用的标签都用上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叶星辰:“但这一次,他选错了目标。顾氏不是那些容易被吓倒的公司。我们在美国上市十五年,熟悉所有的规则。我们的财务透明度和公司治理水平,经得起最严格的审计。最重要的是——”
顾晏之握住叶星辰的手:“我们有彼此。有叶氏的支持,有‘星辰’品牌的声誉,还有你今天的精彩表现。”
叶星辰回握他的手,但眉头依然紧锁:“晏之,老奥丁为什么这次盯上顾氏?仅仅是因为我们市值大、利润高吗?”
“不止。”顾晏之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三个月前我们拦截到的一份奥丁集团内部备忘录。虽然不是最终版本,但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屏幕上显示着英文文件。叶星辰快速浏览,她的英语阅读速度很快,几分钟就看完了核心内容。
“他们想要亚洲渠道……”她喃喃道,眼神变得锐利。
“是的。”顾晏之的声音冷了下来,“顾氏在东南亚的渠道网络,是我们用二十年时间搭建起来的。从新加坡到雅加达,从曼谷到马尼拉,我们有完整的物流体系、仓储网络、销售终端和客户关系。这个网络不仅服务于顾氏自己的产品,还为上百家中国品牌提供出海服务。”
他指着文件中的一段:“老奥丁在备忘录里明确写道:‘顾氏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其电子产品,而在于其在亚洲,特别是东南亚的毛细血管级渠道网络。控制这个网络,就等于控制了未来十年中国商品进入东南亚的主要通道。’”
叶星辰感到一阵寒意。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做空获利了,这是战略级的掠夺。
“所以他们的目标不是让顾氏股价下跌然后平仓赚钱。”她缓缓说道,“他们的目标是制造足够大的危机,逼我们出售东南亚业务——而且是以远低于实际价值的价格出售给奥丁集团。”
“完全正确。”顾晏之关闭文件,回到沙发上坐下,“老奥丁是个老派的帝国主义者。他相信亚洲应该永远为西方提供廉价劳动力和市场,而不应该拥有自己的品牌、技术和渠道。看到顾氏这样的中国企业,在东南亚建立起如此完善的自主网络,他感到的是被冒犯,是愤怒。”
叶星辰也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种心态很危险。因为这意味着,对老奥丁来说,这不只是一笔生意,更是一场意识形态的战争。他不会轻易放弃。”
“所以我才说,今天只是第一回合。”顾晏之的眼神深邃,“发布会成功了,我们暂时阻止了股价的崩盘。但老奥丁接下来一定会出更狠的招。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在窗外织成一片璀璨。
“晏之,”叶星辰忽然开口,“给我讲讲老奥丁这个人。不仅仅是商业上的,我想了解他的性格,他的行事逻辑,他的弱点。”
顾晏之思索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
“老奥丁是个极其复杂的人。”他开始讲述,“一方面,他是典型的华尔街掠食者——冷酷、精明、不择手段。但另一方面,他又有着强烈的自卑感和不安全感,这源于他的出身。”
“布鲁克林贫民区?”叶星辰问。
“对。”顾晏之点头,“老奥丁的父亲在他十岁时就因工伤去世,母亲独自抚养他和两个妹妹。他们住的是政府救济房,吃的是免费午餐。老奥丁在学校里因为是穷孩子而备受歧视。这种童年的创伤,塑造了他一生对财富和权力的病态渴望。”
他调出一些老奥丁早年的照片——瘦削的青年,眼神里满是警惕和野心。
“哥伦比亚大学的奖学金改变了他的命运,但没能改变他的心态。在华尔街,一个来自贫民区的意大利裔小子,要进入那个由(白人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主导的圈子,难度可想而知。所以他加倍凶狠,加倍贪婪,用比任何人都狠的手段来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世界。”
叶星辰若有所思:“所以他攻击中国企业,不仅仅是为了钱,也是为了证明自己仍然是华尔街的王者,仍然是那个可以随意收割‘劣等’公司的强者?”
“很大程度是这样。”顾晏之说,“这几年,随着中国企业的崛起,老奥丁在华尔街的影响力其实在下降。年轻一代的基金经理更看好中国市场的增长潜力,而不是像他那样一味做空。这让他感到焦虑,感到自己那一套‘掠夺式资本主义’正在过时。”
“所以顾氏成为了他证明自己的目标。”叶星辰接道,“如果我们这样规模的中国企业都能被他击垮,那就证明他仍然是华尔街最凶狠的掠食者,他的那套逻辑仍然有效。”
“完全正确。”顾晏之赞赏地看着妻子,“你对人性的洞察很敏锐。”
叶星辰没有回应这句赞美,而是继续思考:“那么他的弱点呢?这样一个复杂的人,一定有弱点。”
“有几个。”顾晏之竖起手指,“第一,他的傲慢。老奥丁骨子里看不起亚洲人,看不起中国人。他认为我们只会模仿,不会创新;只会埋头苦干,不懂资本游戏。这种傲慢会让他低估对手——就像他低估了你。”
“第二呢?”
“第二,他的年龄和健康。”顾晏之调出一份医疗报告的部分截图(通过特殊渠道获得),“老奥丁有严重的心脏病史,三年前做过搭桥手术。医生警告他必须减少压力,但他完全不听。这次做空顾氏,是他退休前的最后一战,他压上了太多筹码,心理和生理上都承受着巨大压力。”
叶星辰眼睛一亮:“所以如果我们能延长战斗时间,增加他的心理压力……”
“他的身体可能会先垮掉。”顾晏之点头,“但这不能作为主要策略,只是可能的辅助因素。”
“第三点呢?”
“第三,奥丁集团内部并不团结。”顾晏之说出最关键的一点,“老奥丁是个独裁者,集团的所有重大决策都必须由他亲自拍板。他的儿子小奥丁——集团总裁——一直想接班,但老奥丁就是不放手。父子关系紧张。此外,集团内部有几个资深合伙人,对老奥丁近年来的一些决策有异议,认为他过于激进,树敌太多。”
他调出奥丁集团的董事会结构图:“如果我们能找到合适的方式,利用这些内部矛盾……”
“就能从内部瓦解他们。”叶星辰接话,大脑飞速运转,“但这需要非常精细的操作,需要找到合适的突破口。”
“是的。”顾晏之关掉所有文件,屏幕暗下去,“所以星辰,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是:对手非常强大,经验丰富,手段凶狠,而且有强烈的动机要摧毁我们。但我们也有优势——我们在主场作战,我们有彼此,我们有比你想象的更多的盟友。”
他握住叶星辰的手:“最重要的是,我们打的是保卫战。我们保卫的不只是顾氏的股价,我们保卫的是二十年建立起来的渠道网络,是数万员工的生计,是中国企业走出去的尊严。这种正义性,会给我们带来无形的力量。”
叶星辰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的不安渐渐平复。是的,他们不是孤独的。他们身后有一个国家在崛起的企业力量,有一个时代赋予的机遇与责任。
“晏之,我有个想法。”她忽然说。
“什么想法?”
“老奥丁的傲慢,是他最大的弱点。”叶星辰的眼神亮起来,“他看不起亚洲企业,看不起女性管理者。那么,我们就利用这一点。”
顾晏之挑眉:“具体说说。”
“今天的发布会,我只是初步打破了偏见。”叶星辰的语速加快,“接下来,我需要更深入地介入这场战斗。不仅仅是公关层面的,而是战略层面的。我要让老奥丁意识到,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摆布的传统中国家族企业,而是一个由现代化、国际化、专业化的团队领导的企业集团——而这个团队的领导者之一,是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女性。”
她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他会困惑,会愤怒,会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女人敢和他对抗。这种情绪会影响他的判断,会让他犯错。而我们,要抓住每一个错误。”
顾晏之看着她,眼中满是欣赏:“很犀利的策略。但星辰,这意味着你要承担更大的压力。老奥丁如果意识到你是关键人物,可能会针对你个人进行攻击。”
“让他来。”叶星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眼神坚定,“我不怕被攻击。晏之,我从创业第一天起就面对各种质疑——女人怎么能做科技产品?中国品牌怎么能做高端市场?年轻创业者怎么能管理大公司?每一次,我都用事实证明他们错了。”
她走回沙发边,握住顾晏之的手:“这一次也一样。老奥丁和华尔街那些傲慢的先生们,需要上一课。而我很荣幸,能成为给他们上课的老师。”
顾晏之笑了,那笑容里有骄傲,有爱意,也有战斗的火焰:“那么,叶老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叶星辰也笑了:“首先,我需要一份更详细的奥丁集团内部权力结构分析,特别是老奥丁和小奥丁的矛盾点,以及那几个有异心的合伙人的具体情况。”
“明天上午就能给你。”
“其次,”叶星辰继续说,“我们需要开始准备下一阶段的防御。奥丁集团在技术层面的攻击被我们暂时化解了,下一步他们可能会从政治层面施压——比如游说美国政府,对顾氏实施技术禁运之类的。”
顾晏之的表情严肃起来:“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如果上升到国家层面,问题会复杂很多。”
“所以我们不能被动等待。”叶星辰说,“‘星核’计划必须加快推进。如果真到了被禁运的那一天,我们要有自己的替代方案。哪怕性能暂时达不到最顶尖,但至少要有。”
“研发团队已经在加班加点。”顾晏之点头,“首席科学家林博士说,如果有足够的资源支持,实验室样品可以在六个月内完成。”
“那就给他所有需要的资源。”叶星辰果断地说,“钱不是问题,叶氏可以追加投入。人才也不是问题,我们可以从全球招募。关键是时间——我们要和时间赛跑。”
两人又讨论了几个具体策略,直到晚上九点多。苏晓送来了晚餐,两人简单吃完,继续工作。
十一点,顾晏之强制叫停:“今天到此为止。星辰,你需要休息。明天还有更多的工作。”
叶星辰确实感到疲惫了。高强度工作了一整天,再加上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好。”她站起身,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晏之,我们今晚住哪里?”
蜜月提前结束,他们在马尔代夫的行李刚刚运到北京。之前在北京的房子因为蜜月而出租了,现在还没收回来。
顾晏之笑了:“放心,我安排好了。我们在公司附近有一套公寓,平时空着,但一直有人打扫。生活用品都已经准备好了。”
“那就好。”叶星辰松了口气,“我现在只想洗个热水澡,然后睡觉。”
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公寓。这是一套位于CBD顶层的大平层,装修简约现代,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整个国贸商圈。
叶星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这座城市从未真正沉睡,就像他们即将面对的战斗,也永远不会轻松。
“想什么呢?”顾晏之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
“在想老奥丁。”叶星辰诚实地说,“在想他此刻在纽约做什么,在想他下一步会怎么出招。”
“别想了。”顾晏之轻轻转过她的身体,让她面对自己,“今晚,把工作放下。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恢复精力。明天的战斗,明天再面对。”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记住,星辰,无论对手多强大,我们都会一起面对。你不是一个人。”
叶星辰靠进他怀里,感受着这份坚实的温暖:“我知道。只是……晏之,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们输了怎么办?”
“我们不会输。”顾晏之的声音很坚定,“因为输不起的不只是钱,还有尊严,还有那些信任我们的人的未来。所以我们必须赢,也一定会赢。”
他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而且星辰,你要相信——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老奥丁和他代表的掠夺式资本主义,是上一个时代的产物。而我们,代表的是创造价值、共享繁荣的新时代。时代在我们这边。”
叶星辰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心里的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
“你说得对。”她微笑,“时代在我们这边。那么,就让老奥丁见识一下,新时代的力量吧。”
窗外,城市的灯光依旧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