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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0章 精神禁区15
    年长的哨兵没有说话,但他的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注意力转移的信号。

    

    季凛抓住了这个信号。

    

    他的精神触梢在零点几秒内沿着那两个人注意力的缝隙滑了进去。

    

    不是入侵,不是攻击,只是轻轻地、像往一杯水里滴入一滴墨水一样,在两个人意识的边缘植入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念头。

    

    那个念头不是一个词,不是一句话,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模糊的、说不上来的“这个人应该是可以信任的”的感觉。

    

    年长的哨兵眨了眨眼,看向季凛的目光忽然柔和了一些。

    

    “你刚从T-7回来?”他问,语气比刚才松动了。

    

    “嗯。”季凛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打了一整天,饭都没吃上。你们这边的食堂还开着吗?”

    

    “早关了。”年轻的哨兵接话,精神体的焦躁减轻了不少,“不过楼下自动贩卖机还有泡面,将就一下。”

    

    “泡面也行。”季凛笑了笑,从墙边站直了身体,“那我先下去了。对了——里面的上校,他经常这样吗?”

    

    年长的哨兵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以前不这样。”他说,声音低了一些,“三年前……出了一件事,之后就不行了。”

    

    季凛的手指在裤袋里蜷缩了一下。

    

    “什么事?”他的语气平淡,像一个普通的、出于礼貌的好奇者。

    

    年长的哨兵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那扇银灰色的金属门,又看了一眼季凛,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你不该问的。”他说。

    

    季凛没有追问。

    

    他点了点头,转身朝电梯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我能进去看一眼吗?”他问。

    

    年轻的哨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年长的那个。

    

    年长的哨兵皱起眉头,似乎在犹豫。

    

    季凛感觉到那个植入的念头正在被他的理性一点点地消解——最多还有三十秒,这个窗口就会关闭。

    

    “就一眼。”季凛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无害的诚恳,“我从没见过S级哨兵失控成那样。想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隔着玻璃看一眼就行,不进去。”

    

    年长的哨兵看了他很久,从腰带上取下一张门禁卡,刷开了那扇银灰色的门。

    

    “一分钟。”他说,“别碰他,别靠太近。”

    

    季凛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墙壁是软包的,灰白色的吸音材料从地面一直铺到天花板。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嵌在天花板上的、调到了最低亮度的灯,发出昏黄的、像烛火一样的光。

    

    房间中央是一张医疗床,两侧的护栏被拉起来,祁少臣的手腕和脚踝被宽大的约束带固定在护栏上。

    

    他的脖子上还戴着精神抑制器,金属环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冷淡的光。

    

    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呼吸很慢,很浅,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如果不是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波浪线还在跳动,季凛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季凛站在床尾,看着那张脸。

    

    三年的时光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太深了。

    

    他的颧骨比以前更高,眼窝更深,嘴唇上有一道没有完全愈合的裂口,结了暗红色的痂。

    

    他的头发长了太多,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有些发梢已经干枯分叉,像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

    

    季凛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些头发。

    

    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他想起门口的哨兵说的话——“别碰他,别靠太近。”不是因为他们怕他违反规定,而是因为他们怕祁少臣。

    

    怕这个被约束带绑在床上的、昏迷不醒的、瘦得脱了相的男人,会在任何触碰下惊醒,然后再次失控。

    

    季凛把手收回来。

    

    他闭上眼睛,精神触梢从眉心探出,试探性地朝祁少臣的方向延伸。

    

    不需要触碰,不需要靠近,只需要触梢的尖端轻轻地、像羽毛一样拂过他的精神图景边缘——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反弹回来。

    

    那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一面钢板上,不,比钢板更硬,更冷,更无情。

    

    那是一面由碎裂的、锋利的、带着倒刺的碎片组成的墙,每一片碎片上都沾着血,每一片碎片都在尖叫。

    

    季凛的精神触梢在触碰的瞬间就被撕碎了,碎片带着倒刺扎进他的意识深处,疼得他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墙壁。

    

    “你没事吧?”门口传来年轻的哨兵的声音。

    

    “没事。”季凛的声音有些哑,“绊了一下。”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白鹿在他身后显形,鹿角上的荧光剧烈地闪烁着,像一盏快要短路的灯。

    

    “宿主,您的精神力等级不足以穿透他的精神屏障。”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机械的、没有感情的,“自从‘季凛’死后,没有任何向导成功为他进行过精神疏导。他的精神图景已经残破到了濒临‘黑哨’状态的程度。‘黑哨’状态的哨兵,精神图景会自动排斥一切外来精神力,无论强弱。”

    

    “黑哨。”季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低。

    

    “黑哨”是一个哨兵能滑向的最深的深渊——精神图景彻底崩溃,自我意识被暴力和痛苦吞噬,不再能分辨敌我,不再能控制力量,一般情况下也不再能被任何向导的安抚所触及。

    

    一旦成为黑哨,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我需要更高的精神力。”季凛说,声音很平静。

    

    “宿主,您现在的身体只能承受A级的精神力负荷。强行提升至S级,会对您的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我说了,我需要更高的精神力。”

    

    系统沉默了两秒。

    

    “……精神力等级已提升至S级。警告:持续时间不得超过三十分钟。超时将导致永久性神经损伤。”

    

    季凛感觉到一股力量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每一根神经。

    

    那感觉很熟悉——S级向导的精神力,他曾经拥有过、使用过、依赖过的力量。但此刻这股力量在他新的、更弱小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像一条被塞进太小容器里的河流,每一处都在承受着超载的压力。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鼻腔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他没有犹豫。

    

    精神触梢再次探出,这一次更强,更密,像无数根银色的丝线,朝着祁少臣的方向涌去。

    

    它们绕过了那面由碎片组成的墙,从碎片与碎片的缝隙间艰难地挤了进去,像水渗入岩石的裂缝。

    

    进去了。

    

    季凛看见了祁少臣的精神图景。

    

    然后他后悔了。

    

    那不是一片图景。

    

    那是一片废墟。

    

    天空是碎裂的,像一面被砸烂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反射着不同的、扭曲的画面——有爆炸的火光,有星舰残骸在太空中飘浮,有一张脸,季凛的脸,躺在黑色长桌上,苍白如纸。

    

    地面是一片焦土,寸草不生,到处是被烧焦的、扭曲的、看不出原样的东西。

    

    精神体的黑豹蜷缩在图景的最深处,一个被黑暗和碎片包围的角落里。

    

    它瘦了太多,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皮毛黯淡无光,金色的眼睛半闭着,瞳孔涣散,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它的身上缠满了猩红色的、像锁链一样的东西,那些锁链从碎裂的天空中垂下来,一根根地嵌进它的皮肉里,每一条都在往外渗血。

    

    季凛的眼泪差一点掉下来。

    

    他忍住了。

    

    他的精神触梢轻轻地、缓慢地朝黑豹的方向延伸,试图解开那些锁链。

    

    但每当他触碰到一条锁链,锁链就会猛地收紧,勒得更深,黑豹的身体就会剧烈地痉挛一下,发出无声的、撕裂的哀嚎。

    

    “不要碰那些锁链。”系统的声音响起,“那些不是外力强加的,是他自己绑上去的。每一根锁链代表一个他无法释怀的执念。你越是想解开,它们就会勒得越紧。”

    

    季凛的手僵住了。

    

    是祁少臣自己绑上去的。

    

    季凛闭上眼睛,精神触梢从黑豹身边缓缓撤了回来。

    

    在撤退的瞬间,他感觉到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废墟吞没的波动——不是来自黑豹,而是来自图景更深处的、某个连系统都没有探测到的角落。

    

    那个波动很轻,很弱,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在风中颤动。

    

    但它带着一种让季凛的心跳骤然加速的东西——温度。

    

    那是祁少臣精神图景中唯一还有温度的地方。

    

    季凛想往那个方向深入,但太阳穴的剧痛骤然加剧,鼻腔里的铁锈味变成了血的味道,两行温热的液体从他的鼻孔里流了出来,滴在他作战服的胸口。

    

    “警告:S级精神力负荷已达临界值。强制退出。”

    

    精神触梢被猛地弹了出来。

    

    季凛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墙壁。

    

    他用手背擦去鼻血,动作很快,但血没有止住,又流了出来。

    

    他把头仰起来,靠墙站着,闭着眼睛,等那一阵眩晕过去。

    

    门口传来脚步声。

    

    “时间到了。”年长的哨兵说,“你得走了。”

    

    季凛点了点头,没有睁眼,用袖口把脸上的血胡乱擦了一把,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在走廊的白炽灯下,他走得笔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元帅秦苍。

    

    他穿着墨蓝色的元帅制服,肩章上的六颗将星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不少,但精神依然矍铄,面容依然刚毅。

    

    他的目光从季凛的脸上扫过,然后定住了,像一把锁找到了它的钥匙孔。

    

    季凛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元帅。”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秦苍看着他,没有说话。

    

    季凛放下手,侧身让开电梯门的位置,迈步走了进去。

    

    他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站在秦苍的斜后方,目光平视前方,脊背挺直。

    

    电梯开始下降。

    

    “你是哪个部队的?”秦苍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大,但在密闭的电梯里格外清晰。

    

    “报告元帅,我是今天从T-7撤下来的A级向导,暂未编入固定部队。”季凛的回答干脆利落,像背过一百遍的台词。

    

    “A级向导。”秦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怎么会在十六楼?这一层不对外开放。”

    

    季凛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报告元帅,我想去的是十五楼,不小心按错了。”

    

    电梯里安静了两秒。

    

    秦苍转过身,看着他。

    

    季凛站在原地,没有退缩,没有闪躲,目光平视前方,与秦苍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那双老将的眼睛像两把手术刀,一层一层地剖开他的皮肤、肌肉、骨骼,想要看到最底下的东西。

    

    季凛让他看。

    

    反正曾凛的脸不是季凛的脸。

    

    反正曾凛的声音不是季凛的声音。

    

    反正曾凛的瞳孔颜色、指纹、虹膜、基因序列,全部和季凛不一样。

    

    他是一张白纸,一个崭新的人,一个和那个死在T星的首席向导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

    

    秦苍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电梯门。

    

    “以后十六楼不得随意上来。”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

    

    “是。”季凛说。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曾凛。”

    

    秦苍沉默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的风吹过来,吹动了他花白的鬓发。

    

    “曾凛。”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你走吧。”

    

    季凛敬了一个礼,坐上电梯离开。

    

    秦苍站在原地,看着电梯向下的数字。

    

    太像了。

    

    不是长得像。

    

    是骨子里的东西像。

    

    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会弯的脊梁,是那种面对上位者时既不谄媚也不抗拒的自持,是那种明明可以低头却偏不低头的、让人恨得牙痒的倔强。

    

    太像那个死在三年前的季凛了。

    

    “这眼神,”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真像那个冥顽不灵的季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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