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D区联邦总塔。
季凛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光屏上是一份B区发来的例行报告,他的目光在“特别行动顾问程砚白”几个字上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移开了。
然后他又移回来了。
“程砚白”三个字后面的状态栏写着“在岗”,没有备注,没有异常标记,没有任何需要指挥官关注的信息。
季凛把光屏关掉,拿起手边的红茶杯喝了一口——凉了。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窗外的雪已经化了,露出灰扑扑的地面和远处塔楼的轮廓。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但不是祁少臣。
季凛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文件,试图集中注意力。
但他发现自己在看同一行字的第三遍时,还是没看进去。
祁少臣去B区已经整整七天了。
七天里,他们每天的交流只有早晚各一条的报备消息。
早上六点:“老婆早安,我去训练了,记得吃早饭。”
晚上十点:“今天也辛苦了,早点睡,晚安。”
偶尔夹杂着几条诸如“今天B区的食堂好难吃,想念你做的饭”之类的废话。
这不正常。
以祁少臣那个黏人精的性格,他应该一天打二十个电话过来,早上打了中午打,中午打了晚上打,晚上打了半夜还要打。
他应该在电话里哼哼唧唧地说“老婆我好想你”、“老婆我睡不着”、“老婆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但他没有。
季凛皱了皱眉,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门被敲响了。
“进来。”
乔之淮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注意到季凛面前的茶杯是空的,壶里的红茶也凉了,于是很自然地拎起壶,准备去给他换一壶热的。
“不用了。”季凛说,“放那儿吧。”
乔之淮放下壶,看了一眼季凛的脸色——说不上差,但绝对算不上好。
眉心微微蹙着,嘴角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着,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这是季凛有心事的标志性动作。
乔之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指挥官,您今天心情不太好?”
“没有。”季凛说,语气平淡。
乔之淮没有接话,但也没有走,站在原地,用一种“您继续装我等着”的表情看着季凛。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
然后季凛开口了。
“对了,B区那边最近没什么事情吧?”
乔之淮的表情从“耐心等待”变成了“果然如此”。
他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哦——”他拖长了尾音,带着一种下属对上级不该有的促狭,“少帅这是想程上校了吧?”
季凛的笔尖在文件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我在问B区的军务情况。”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是是是,军务情况。”乔之淮点点头,脸上的笑意完全没收住,“B区那边我正好了解过。别的都还好,就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季凛没有追问,但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一瞬。
乔之淮把那个停顿看在眼里,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指挥官啊指挥官,您嘴上说不关心,身体可诚实得很。
“就是黑鹰部队那帮人,您知道的,”乔之淮斟酌着措辞,“整个联邦塔最难搞的一群刺头。他们听说程上校和您结婚的消息之后,反应……挺大的。”
季凛抬起头,看着他。
“多大?”
乔之淮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您还记得当年向您表白被拒的那个黑鹰中校吗?叫陆铮的那个。据说程上校到B区的第一天,他就带着十几个人堵在营门口。”
季凛的眉头皱了起来。
“堵在营门口?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乔之淮耸了耸肩,“下马威呗。那帮人的逻辑很简单——他们追了您那么久都没追到,结果您突然嫁给了一个从芒星来的空降兵,他们能服气吗?”
季凛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什么叫‘嫁给’?我是——”
“是是是,您娶的您娶的。”乔之淮连忙摆手,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总之,程砚白现在在黑鹰部队的处境,大概就是一只羊进了狼窝——不对,以他的实力来说,应该是一头狼进了狼窝。但再怎么说,那也是人家的地盘,他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又带着伤……”
他看了一眼季凛的脸色,适时地闭上了嘴。
季凛沉默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祁少臣第一天到B区时的画面——一个人拎着行李从穿梭机上走下来,面对的是一群虎视眈眈的哨兵,为首的那个还曾经是他的追求者。
而祁少臣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给他。
“应该不至于吧……”季凛说,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平时的笃定。
乔之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少帅,黑鹰部队可是整个联邦塔最难驯服的部队,他们连总部的命令都敢打折扣。您还是低估您追求者的实力了。”
季凛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批文件,但笔尖在纸面上的移动明显比平时慢了。
---
晚上。
季凛躺在卧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灯已经关了,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弯冷月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白鹿卧在床尾,鹿角上的荧光微弱地脉动着,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
季凛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通讯器,看了一眼屏幕。
和祁少臣的对话界面停留在晚上十点那条“今天也辛苦了,早点睡,晚安”。
没有未读消息。
季凛把通讯器放下,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又睁开了。
他想起乔之淮说的那句话——“黑鹰部队那帮人,堵在营门口”。
他想起陆铮——那个黑鹰中校,去年联邦塔的年度表彰会上,当众向他敬了一杯酒,说“季指挥官,我是您的崇拜者”。
当时季凛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接过酒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了。
他以为那只是一句普通的客套话。
现在看来,不是。
季凛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已经没有祁少臣的味道了——那家伙走的时候把季凛的旧枕头也带走了,留下的这个枕头洗过之后只有洗衣液的气味,干净、冷淡、没有温度。
他拿起通讯器,翻到祁少臣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按了下去。
嘟——嘟——嘟——
没有人接。
通讯器里的嘟声在空旷的卧室里回荡着,一声比一声漫长。
季凛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通讯器的边缘。
嘟——嘟——嘟——
第六声。第七声。第八声。
季凛开始想——是不是真的出什么事了?以祁少臣那个性格,他不可能不接电话。
除非他在训练中受了伤,或者被什么事缠住了脱不开身,或者——
第十声。
通讯器里传来“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季凛把通讯器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它看。
屏幕暗下去,又被他点亮。
暗下去,又点亮。
反反复复,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反复划亮火柴,只为了看清某个不在场的人的脸。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通讯器亮了。
屏幕上跳出来四个字:程砚白 来电
季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
“老婆!”祁少臣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那种熟悉的、吊儿郎当的活力,像一只撒欢的大型犬在电话那头摇尾巴,“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你是想我了吗?我想死你了!”
季凛的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在这句话里无声地松了下来。
他靠在床头,把通讯器举到耳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怎么这么久才回电话?”
“哦,”祁少臣的声音顿了一下,很快又接上了,“军营有点忙,没听见。你忙完了吗?最近工作累不累?”
季凛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听说你……”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挨欺负了?”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祁少臣的声音变了。
“哦,对啊老婆,”他说,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可怜巴巴的控诉,“你不知道,这边的人一点都不友好,可凶了。还说我是空降兵走后门的,一点也不服我……”
季凛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的实力,”季凛说,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不应该啊。”
“总之,”祁少臣的声音打断了季凛的思绪,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没心没肺的调子,“我在这边一个人也不认识,又苦又累又见不到你,我好想你……”
“程砚白。”季凛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季凛犹豫了一下,把原本想问的“你是不是在瞒着我什么”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话,“你好好照顾自己。伤还没好透,别逞强。”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祁少臣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也软了一些:“知道了,老婆。你也早点睡,别熬夜看文件了,对眼睛不好。”
“嗯。”
“晚安。”
“晚安。”
通讯挂断了。
季凛把通讯器放在床头柜上,躺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白鹿从床尾走到他身边,卧在床侧,鹿角上的荧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季凛伸手摸了摸白鹿的额头,手指顺着它的毛流方向缓缓梳理。
“不会真的瞒了我什么吧。”季凛轻声说,像是对白鹿说,又像是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