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凛拽着迟厌在床边坐下,拿起旁边矮几上常备的活血化瘀药膏,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涂在他红肿的脸颊上。
药膏冰凉,季凛的动作却很小心,指尖的温热透过药膏传递到皮肤上,带来细微的触感。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演戏?”季凛一边涂抹,一边低声说道,语气听不出是责备还是调侃。
迟厌被他指尖的温度烫得微微一颤,睫毛低垂着,盖住了眼中的情绪。
他抿了抿唇,没说话。
季凛又仔细看了看他嘴角的破皮,轻轻叹了口气,用更轻的力道沾了点药膏抹上去:“还疼吗?”
迟厌终于抬眼看他,那双凤眸里还残留着一点水汽,映着窗外的天光,亮得惊人。
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疼。”
“不疼什么?”季凛没好气,指尖稍微用力按了按他红肿的脸颊,“这巴掌印,没两天消不下去。”
迟厌被他按得“嘶”了一声,却没躲,只是看着他,眼神专注。
季凛对上他的视线,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收回手,将药膏盖子拧好,放回原处。
“你一个暗卫出身,能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妃子给欺负了?”
季凛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了然,“下次还装个屁啊,直接动手就是了,非得让自己挨这一下?”
这话说得平淡,甚至带着点惯常的嫌弃,可迟厌却听懂了其中隐含的意思——季凛知道他有能力反抗,甚至希望他反抗,而不是像刚才那样,故意挨打,又用更狠的方式“还击”,还伪装成受害者的模样。
他没有责怪他用刀胁迫柳妃,没有质问他身上的短匕,只是……不满他让自己受了伤。
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悄然在迟厌沉寂了太久的心底滋生,像冰封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有温热的、陌生的水流涌了进来。
他看着季凛的侧脸,看他因为方才处置柳氏而微微抿紧的唇,看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小小阴影,看他因为给自己上药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冲动。
“陛下……”迟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嗯?”季凛转过头看他。
然后,迟厌毫无征兆地凑近,在季凛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吻上了他的唇。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带着一点药膏的清凉气息,和独属于迟厌身上的、冷冽干净的味道。
季凛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瞬间瞪大。
“你……”他猛地推开迟厌,向后仰了仰身体,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薄红,语气带着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干什么?!别闹了!”
迟厌被他推开,也不恼,只是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软的触感。
他看着季凛有些窘迫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得逞的、孩子气的得意。
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季凛脸上,眼神专注而……温顺。
和刚才那个用刀抵着人脖子、眼神冷得像冰的,判若两人。
季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脑海里却突然响起小统的声音:
“滴——!检测到目标人物‘迟厌’黑化值波动……持续下降中……当前黑化值:25%!”
季凛一愣。
下降了?就因为……这个吻?
他看着迟厌,对方依然安静地看着他,脸上红肿未消,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他从未在迟厌眼中见过的、近乎纯粹的依赖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欢喜。
所以,那个竖起全身尖刺、用伪装和狠厉保护自己的迟厌,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收回了一点尖刺,露出了一点柔软的内里?
季凛心里有点乱,不知道是该为黑化值下降高兴,还是该为这诡异的发展头疼。
“行了,药上好了。”他站起身,避开迟厌的视线,语气故作平静,“你好好在偏殿待着,没有朕的吩咐,不许出来,也不许见任何人。脸上的伤……自己注意着点。”
“是,陛下。”迟厌应道,声音低低的,却很清晰。
季凛没再看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寝殿。
直到走出殿外,被微凉的风一吹,他才感觉自己脸上的热度褪下去一些。
“这叫什么事……”他揉了揉眉心,低声嘀咕。
一个失忆的、黑化值降到25%的、疑似假太监的、还会突然亲人(虽然只是碰了一下)的迟厌……
这任务走向,真是越来越匪夷所思了。
不过……
季凛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寝殿殿门。
至少,黑化值是实打实地降了。
而且,现在的迟厌,好像……没那么让人头疼了?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迈步朝着御书房走去。
还有很多烂摊子要处理,比如春猎遇刺的后续,比如柳氏的处置,比如……怎么应对一个“全新”的迟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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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御书房的灯烛却亮如白昼。
季凛埋首在一堆奏折中,朱笔批阅,时不时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
迟厌静静地立在角落的阴影里,如同一道无声的剪影,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御案后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
自从下午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之后,两人之间似乎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气氛。
季凛努力装作若无其事,迟厌也恢复了惯常的沉默,只是偶尔递上茶盏或整理散乱的奏章时,指尖会不经意地擦过,带来细微的、令人心尖一颤的触感。
烛火跳跃了一下,光线在桌案一角明暗变幻。
迟厌的目光,忽然被案头一个小物件吸引。
那是一尊玉雕的小马驹,巴掌大小,玉质温润,是普通的青白玉,并非顶尖的料子。
雕工也算不上多么精湛绝伦,甚至能看出一些生涩的痕迹,马儿的鬃毛走向略显僵硬,眼睛也点得不够传神。
但胜在形态憨态可掬,昂首扬蹄,带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勃勃生气。
它被放在一堆奏折和笔墨之间,显然不是御用之物,更像是主人随手放置、时常把玩的心爱小物。
迟厌看着那小马,心头莫名一动。
他觉得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鬼使神差地,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小马上,下意识地低语出声:“……好好看。”
声音很轻,在寂静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
季凛手中的朱笔一顿,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尊玉雕小马。
他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语气也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与怀念:
“你喜欢?送给你了。”
迟厌一愣,猛地抬眼看向季凛,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错愕和一丝慌乱:“送、送给我?不行,这……这太贵重了。奴才不敢要。”
“贵重?”季凛放下笔,拿起那尊小马,在指尖转了转,目光落在迟厌脸上,带着几分探究,语气却像是随口闲聊,“这东西,料子普通,雕工也一般,算哪门子贵重?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迟厌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澄澈的眼睛,缓缓道:“之前朕把它送给你,你可瞧不上,原封不动地给朕退回来了。”
迟厌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呆呆地看着季凛手中的玉雕,又看看季凛,脸上写满了茫然和难以置信:“我……我吗?我怎么会……”
“对啊,就是你。”季凛将小马放在掌心,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那时候,你可不像现在这么……嗯,这么乖。对朕爱搭不理的,硬气得很。朕送个东西,还得看您督公大人心情好不好,愿不愿意赏脸收下。”
他说得轻松,仿佛在说一件趣事。
可迟厌却从他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里,读出了更多的东西。
那不是单纯的玩笑,更像是一种……带着无奈和怀念的陈述。
“我……”迟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
他怎么会那样对陛下?
他怎么可能……那样对给他上药、维护他、甚至纵容他亲吻的陛下?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碎片闪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是御书房冰冷的空气?是递到面前的虎符?是……一双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睛?
心脏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尖锐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心口,脸色微微发白。
“滴!检测到目标人物‘迟厌’记忆区出现强烈波动!黑化值……持续下降中!当前值:20%!”
小统的声音带着惊喜。
季凛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立刻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你怎么了?不舒服?”
迟厌摇摇头,深吸了几口气,那阵刺痛才慢慢平复。
他抬起头,看向季凛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头那点莫名的疼痛,似乎被另一种更柔软、也更酸涩的情绪取代了。
“陛下……”他声音有些哑,目光重新落回那尊小马驹上,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玉雕冰凉的表面,指尖微微颤抖,“我……我真的……那样对过您吗?”
季凛看着他眼中真实的困惑、不安,还有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愧疚,心也跟着软了下来。
他握住迟厌的手,将小马驹放进他微凉的掌心。
“迟厌,”季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失忆了。现在的你,不是五年前那个在宫里挣扎求生、任人欺凌的小暗卫。”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你是迟厌。是暗卫司督主,是东厂提督,是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让朕也……曾经深深忌惮的权宦。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江山,有一半,是你为朕稳住的。”
迟厌的呼吸滞住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尊温润的玉雕小马,又抬头,看向季凛。
少年天子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玩笑,只有沉甸甸的事实。
暗卫司督主……东厂提督……权倾朝野……
这些词像冰冷的石块,一个个砸进他空白一片的记忆里,激起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回响。
“我……”他喉咙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
“你不记得了,没关系。”季凛握着他手的手紧了紧,仿佛要传递给他一些力量和温度,“朕告诉你。”
从他如何被迟厌一手扶上皇位,到迟厌如何为他铲除异己、稳固朝纲;从他亲政后对迟厌逐渐滋生的猜忌和权力收拢,到两人之间渐行渐远的裂痕;从灯会遇刺的舍身相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