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厌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被褥里还残留着一点余温,龙床另一侧整整齐齐,仿佛昨夜那个握着他手指入睡的人只是幻觉。
他愣怔了片刻,才想起昨夜的事,耳根悄悄泛红,又飞快压了下去。
他起身,将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又将散落的衣物叠好,规规矩矩放在榻边。
殿外隐约传来朝会的钟鼓声,季凛应该正在太和殿上接受百官朝拜。
迟厌站在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望向远处巍峨的殿宇,眼神有些茫然。
五年的时间在他记忆里是一片空白,他不知道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天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昨夜那人嘴上凶巴巴的,最后却还是心软让他留了下来。
迟厌摸了摸自己唇角——昨夜那个仓促的吻,陛下会生气吗?
“哟,这就是那个不要命爬龙床的?”
一道尖锐的女声忽然从殿门方向传来,迟厌猛地转身。
一行人已经浩浩荡荡闯了进来。
为首的女子身着桃红色宫装,头戴金步摇,面容姣好,眉眼间却带着不加掩饰的刻薄与妒意。
身后簇拥着七八个宫女太监,阵仗不小。
迟厌认出了她——季凛登基后为了稳固势力选入宫中的妃嫔之一,似是从前潜邸时便伺候的老人,好像姓柳,封了个贵人还是嫔。
“娘娘,您不能进来,陛下吩咐过……”林公公急急追进来,却被两个健壮的宫女挡在一旁,急得满头是汗。
“本宫是陛下的妃子,来看看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勾引陛下,怎么不能进来?”
柳氏的目光在迟厌身上扫过,见他只穿着单薄里衣,发丝微乱,脸上还残留着一点不甚明显的红晕,眼中妒火更盛。
“就是你?”她走近两步,上下打量着迟厌,嗤笑一声,“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可惜是个太监。怎么,伺候不了陛下,就用这种下作手段?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迟厌垂着眼,没有吭声。
他记得这个柳氏,在后宫里不算得宠,脾气却最大,从前就常拿小太监出气。
有个扫洒的小太监不过是多看了她一眼,就被她命人掌嘴二十,打得半个月起不来床。
他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姿态恭顺。
柳氏见他不吭声,愈发来劲,绕着走了一圈:“本宫还当是什么天仙似的人物,也不过如此。陛下心善,被你一时蒙蔽,还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一个没根的东西,也配……”
她忽然伸手,狠狠揪住迟厌的耳朵,指甲掐进肉里。
迟厌身体微微一僵,没有躲。
“娘娘息怒。”他低声道,声音平静。
“息怒?”柳氏冷笑,另一只手扬起来,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殿内格外刺耳。
迟厌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白皙的皮肤上瞬间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
他的睫毛颤了颤,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这一巴掌是教教你规矩。”柳氏甩了甩发疼的手,冷笑,“记住了,这后宫里的主子,你一个都得罪不起。今日打你一巴掌是轻的,下次再敢……”
她的手再次扬起。
这一次,迟厌没有忍。
暗卫出身的本能,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动了。
他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柳氏再次扇来的手腕,左手不知何时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匕——那是他藏在身上防身的习惯,从没离过身。
刀锋冰凉,抵在柳氏保养得宜的脖颈上,轻轻一压,一道浅浅的血线便渗了出来。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吓得尖叫出声,却谁也不敢上前。
柳氏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迟厌一改方才的温顺卑微,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声音却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娘娘,您再动一下,这刀子可就划下去了。”
柳氏腿都软了,几乎要瘫倒,却被那只扣住她手腕的手稳稳提住,动弹不得。
她想喊叫,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迟厌看着她惊恐到扭曲的脸,眼底没有一丝波动。
他太熟悉这张脸了——高高在上,肆意践踏别人的尊严,以为自己永远可以凌驾于他人之上。
从前在高卫州手下,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他们打他、骂他、把他踩在泥里,看他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求饶。
那时他没有刀,只能跪着。
现在,他有了。
刀锋又压进去一分,血珠顺着柳氏的脖颈滑落,在她桃红色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娘……娘娘!”几个宫女终于反应过来,想要冲上前,却被迟厌抬眼一扫,那冷厉的眼神让她们齐齐钉在原地,不敢再动分毫。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尖利通传:
“皇上驾到——!”
迟厌眼中的冷意瞬间褪去。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短匕收回袖中,扣住柳氏的手松开,整个人顺势往地上一倒,捂着左脸,蜷缩成一团。
等季凛大步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他的柳妃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衣领上沾着血。
几个宫女太监跪在一旁,瑟瑟发抖。
而迟厌蜷缩在地上,半边脸红肿着,五个指印清晰可见。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泪光盈盈,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陛下……奴才错了。是奴才不好,惹娘娘生气。娘娘教训得对,奴才不该……不该留在这里。”
他说着,又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只被踢了一脚却还在摇尾巴讨好的小狗。
季凛:“……”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可怜兮兮的人,又看了一眼瘫坐在一旁、脖子还在渗血的柳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迟厌脸上那个巴掌印,倒是实打实的。
“这是怎么回事?”季凛沉下脸,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柳妃终于找回了声音,指着迟厌,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陛下!这个……这个狗奴才!他要杀臣妾!他用刀抵着臣妾的脖子!他要杀臣妾啊!”
季凛看向迟厌。
迟厌垂着头,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明鉴,奴才……奴才不敢。是娘娘打了奴才,奴才只是……只是躲了一下,不知道怎么碰伤了娘娘。奴才罪该万死,求陛下责罚。”
他的声音诚恳得挑不出一丝破绽,加上那张被打得红肿的脸,和眼中恰到好处的泪光,任谁看了都觉得是柳妃在借题发挥、恶人先告状。
柳妃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胡说!分明是你拿刀……”
“刀?”季凛皱眉,“什么刀?”
迟厌摇头,声音无辜:“奴才不知道娘娘在说什么。奴才是太监,入宫时都验过身的,怎么敢带刀呢?”
季凛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迟厌身上肯定有刀——暗卫出身的人,刀不离身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但此刻他当然不会拆穿。
“够了。”季凛冷声开口,走到迟厌身边,弯腰将他扶起来。
他看清了迟厌脸上的伤——五个指印清清楚楚,红肿得厉害,嘴角甚至破了一点皮,渗出一丝血。
季凛的眸光暗了暗。
他转头看向柳妃,声音冷下来:“是你打的?”
柳妃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却还是嘴硬:“陛下,这狗奴才勾引陛下,臣妾教训他,是后宫的本分……”
“本分?”季凛冷笑一声,“朕的后宫,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定规矩了?”
柳妃愣住了,她没想到皇帝会为了一个太监这样训斥自己,声音都变了调:“陛下!臣妾是您的妃子!他算什么东西?一个下贱的阉人!他爬您的龙床,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朕的事,谁敢笑话?”季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倒是你,未经朕的允许,擅闯寝殿,殴打朕身边的人——柳氏,你是觉得朕太好说话了?”
柳氏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天子,不是从前那个可以任她拿捏的软柿子了。
“来人,”季凛的声音冷冷的,“柳氏御前失仪,即日起降为答应,迁居偏殿静思己过,无旨不得外出。”
柳氏腿一软,彻底瘫在地上,被两个宫女搀扶着拖了出去。
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瞪迟厌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季凛转身,看向迟厌。
那人还站在原地,半边脸红肿着,眼眶微红,看起来可怜极了。
可季凛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上,指甲缝里沾着一丝极淡的血色——那是方才刀锋划破柳氏脖颈时留下的。
“过来。”季凛说。
迟厌乖乖走过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陛下,奴才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不该惹娘娘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