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在抵达一片被灰褐色荒山环绕的巨大裂谷边缘时，开始减速盘旋。
龙骨渊到了。
从高空俯瞰，这道地裂狰狞得令人心悸。
它并非笔直，而是扭曲蜿蜒，横亘在苍茫大地之上。
渊口宽度不一，最阔处目测超过百丈，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呈暗沉的铁灰色，寸草不生。
更深处则被一种灰烬颜色的雾气笼罩，视线难以穿透。
即便隔着飞舟的防护符文和相当一段距离，一股沉郁、暴烈、令人灵魂深处感到不适的威压，已然隐隐传来。
“这地方……看着就不像有好事。”
林三站在舷窗边，眉头紧锁。
他身后的戍土战将静静立着，胸口双印记的光晕比平日流转得稍快一些，似乎在响应着远处的某种呼唤。
“龙煞积聚之地，生机断绝，五行逆乱。”
周衍紧握着他的记录本，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睛死死盯着渊口方向，
“舆图标记，镇龙铡沉眠处应在深渊中段，那龙煞最浓之处。”
“持有辟煞令，我们最多能下到渊口以下三百丈，再深……便要看造化了。”
陆无言走到林三身边，手按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荒山与渊口区域。
“附近没有大规模人马驻扎痕迹。”
但有几处不起眼的岩缝，气机略有异常，可能是探子藏身处。”
“兵来将挡。”
林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不适，拍了拍身旁戍土战将冰凉的臂甲，
“老伙计，准备干活了。”
“下去之后，你走前面，感应到什么不对劲，立刻吱声。”
战将眼中的红光稳定地闪烁了一下。
飞舟寻了一处距离渊口约两里、相对平坦的岩台降落。
众人刚下舷梯，尚未站稳，一道清越悠扬、仿佛玉磬轻击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众人侧前方响起：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此地呼啸的风声和隐隐的渊底嗡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霍然转头。
只见侧前方十余步外，一块嶙峋的灰岩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人。
一袭青衣，素雅如雨后远山。
身姿窈窕，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随风轻扬。
她面容笼罩在一层极淡的、仿佛水汽氤氲的光晕里，看不真切，只觉眉眼空灵，气质出尘。
她手中托着一尊三足两耳、样式古朴的青铜小鼎虚影，鼎身有烟云流水般的纹路缓缓流转，仿佛将周围紊乱的气息都熨帖得平和了些许。
正是凌清瑶，逆流鼎之主。
“凌姐姐！”敖雨薇惊喜地叫出声。
林三也是一愣，随即咧开嘴：
“清瑶姐姐？您怎么在这儿？不是说还在云游吗？”
凌清瑶身形微动，仿佛只是寻常迈步，人却已到了近前。
那双空灵的眸子在林三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他身旁的戍土战将。
尤其在战将胸口那交织的光晕上略作停顿，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感应到几件老邻居动静不小，顺路过来看看。”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倒是你们，动作不慢。”
“前辈是专程为此事而来？”陆无言拱手行礼，问道。
“算是。”
凌清瑶微微颔首，手中逆流鼎虚影光芒流转，
“镇龙铡异动，归墟、造化相继呼应，这般阵仗，千年未有。”
“我想看看，是天地规矩真要变了，还是又有人不自量力，想撬动不该动的东西。”
她目光转向龙骨渊深处，空灵的眸子似乎能穿透那厚重的煞雾。
“此渊煞气，比三十年前我来时，浓了至少三成。”
“镇封之力在持续衰减。那铡刀，怕是快压不住底下的东西了。”
“底下的东西？”
周衍立刻抓住关键，
“前辈可知具体是何物？与此次三神器异动直接相关？”
“一条不甘心彻底死去的上古龙魂，或者说，是它陨落后积聚了无数岁月的滔天怨煞与残存意志。”
凌清瑶声音依旧平静，却让众人心头一沉，
“当年以镇龙铡镇之，是取其肃杀裁决之意，强行切割、镇压这股不灭凶煞。”
“但镇封非化解，如同以巨石压沸水，年月久了，石会松动，水会更沸。”
“如今看来，这水已沸到连石头都快要被顶翻了。”
她看向林三：
“你那尊傀儡身上的炉火与界印气息，在此地倒是有趣。”
“前者恒定可稍御煞气侵蚀，后者定界或能短暂隔绝对神智的冲击。”
“你给它做的那些新手脚，是想让它当个探路的‘灯笼’？”
林三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姐姐慧眼。就是试试，看能不能让它在底下看得更清楚点，顺便……万一碰上那几位大佬，打个友好点的招呼。”
“想法尚可。”
凌清瑶评价了一句，不置可否，转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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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时，在东北归寂海眼和东南造化古洞方向，各留了一缕鼎中清晖。”
“此刻虽无法窥其全貌，但能感应到，那两股神器本源正在被此地镇龙铡的剧烈波动持续牵引，靠拢速度在加快。”
“留给你们探查的时间，不会太多。”
“前辈之意，是那两件神器正主动靠拢此地？它们想做什么？”陆无言敏锐地问。
“不知。”
凌清瑶摇头，
“神器有灵，其意难测。可能是被镇龙铡的异常吸引，本能靠近；”
“也可能是感知到龙煞将破，天地某一角规矩将崩，前来补位；”
“甚至……”她顿了顿，
“也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召唤而来。”
“但无论如何，三器汇聚，龙煞沸腾，此地必将成为风暴之眼。”
“你们现在下去，险之又险。”
她看了一眼众人：“
女帝派你们来，是查探，非死战。”
“若事不可为，我会以逆流鼎之力，为你们争取退出的时机。”
“但鼎力在此地消耗极巨，最多维持十息。”
十息，眨眼即过，却是宝贵的生路。
林三与陆无言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意。
“来都来了，总得下去看看那铡刀到底怎么了。”
林三握了握拳，感受着荒神馨贴在胸口的温润，
“要是能知道它闹脾气的具体原因，或许陛下和钦天监能有对策。”
“正是。”
周衍扶了扶眼镜，
“若能记录下龙煞变化与神器波动的具体关联数据，或可推演后续发展，早做防备。”
“我也想去看看，”
敖雨薇小声道，摸了摸手腕，
“总觉得……下面有什么在隐约呼唤。”
云瞎子一直沉默，此刻竹杖轻轻一顿，沙哑道：
“渊下煞气已成活涡，凶险异常。”
“然，风眼之处，或有一线清明可循。”
“务必紧随那铁傀的步伐，莫要偏离。”
见众人决心已定，凌清瑶不再多言，只是道：
“既如此，我这缕鼎影便留在此处岩台。”
“你们下去后，若遇绝险，心神呼唤即可。但记住，十息。”
她将手中那尊逆流鼎虚影轻轻一送，小鼎滴溜溜旋转着，落在众人方才降落的岩台中央。
鼎身清辉洒开，形成一个直径约三丈的澄澈光域，将此地的紊乱气息隔绝在外。
做完这些，她身形似乎淡了一些。
“我本体尚在千里之外处理另一处时空涟漪，此乃鼎力投影，支撑不久。一切小心。”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如烟云般缓缓消散在原地。
众人沉默片刻，消化着凌清瑶带来的惊人信息和那有限的保障。
“十息……”林三咂咂嘴，
他看向龙骨渊那深不见底、雾气翻滚的裂口，拍了拍戍土战将，
“老伙计，开路。咱们去会会那条睡不着的老龙，还有那把快要压不住场子的‘铡刀’。”
陆无言将女帝所赐的辟煞令分发给众人。
令牌入手冰凉，散发出一圈淡淡的玄色光晕，将周身萦绕的不适感驱散少许。
“保持阵型，莫要分散。”
“林三居中，操控战将探路。”
“周衍紧随，记录。”
“雨薇在我侧翼，云老殿后。”
陆无言快速安排，
“一旦战将示警或我下令，即刻后撤，不得犹豫。”
众人点头，神色肃然。
戍土战将迈开沉重的步伐，率先走向那仿佛巨兽之口的渊缘。
林三深吸一口带着铁锈与尘埃气息的冰冷空气，紧随其后。
一步踏入煞雾笼罩的范围，光线骤然暗淡，温度骤降。
耳边仿佛响起无数细碎而狂乱的嘶吼与呜咽，直往脑子里钻。
辟煞令的光晕微微波动，勉强抵挡着这股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蚀。
向下，是无尽的昏暗与翻腾的灰雾。
以及前方，那沉默矗立、胸口光华成为唯一稳定光源的暗金色身影。
探查，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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