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铜残骸的迷宫挤出来，眼前豁然一暗。
不是天黑了，而是光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前方不再有零散的巨大构件。
地面陡然抬升，形成一个巨大的、倾斜的岩石基座。
基座上，盘踞着一个难以名状的阴影。
那是“通天神树”的主干——或者说，是它残留的、最核心的部分。
它并非完全的青铜，更像是某种深褐近黑的奇异岩石为主体，表面镶嵌、包裹、缠绕着无数巨大而精致的青铜部件。
主干粗得几十人都合抱不来，倾斜着插入更高的山体岩壁。
断裂处参差不齐，露出内部蜂窝状的空洞，像巨兽死去的喉管。
即便如此，它依然巨大得让人本能地屏住呼吸。
主干表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镌刻着难以计数的图案与符号。
有展翅欲飞的太阳神鸟，有盘旋上升的云龙，有日月星辰，更多的是那些与“界纹”相似、却复杂深邃了不知多少倍的抽象线条。
这些纹路并非死物，即使在如此黯淡的光线下，也仿佛有极淡的、水银般的光泽在纹路的沟壑深处缓慢流淌，时隐时现。
整片区域的光线都呈现一种怪异的扭曲。
靠近神树主干的地方，空气像是被高温炙烤般微微晃动，景物边缘模糊、重影。
更远些的地方，则时而泛起一片不自然的惨白，时而又沉入墨汁般的黑暗，光影的界限暧昧不清。
“这地方……”
林三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都有些困难，“‘气’都拧成麻花了。”
“不只是‘气’。”
云瞎子声音干涩，竹杖指向神树基座周围的地面，
“看脚下。”
众人低头。
他们站立的地面，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柔软”感。
并非泥土变软，而是视觉和感知上的错乱。
明明踩的是实地，却感觉像是踩在了一层厚厚的、富有弹性的毛皮上，落脚虚浮。抬起脚，又觉得地面在微微下陷、回弹。
“空间‘褶’起来了。”
周衍蹲下身，不敢直接触碰地面，只是仔细观察，
“就像一张平铺的纸，被揉皱又勉强摊开。”
“某些点被叠在一起，某些点被扯开了缝隙。”
“我们感觉到的实地，可能只是多个重叠空间里相对稳定的‘一层’。”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走在稍前的熊葵忽然“哎哟”一声，身子一歪。
她明明踩向一块看起来平坦的岩石，脚落下时，那块岩石的“位置”却仿佛向后瞬移了半尺！
她一脚踏空，向前踉跄。
更诡异的是，她踉跄的方向上，一棵枯树明明在十步开外，她的肩膀却几乎要撞上那棵树的幻影——那幻影在接触前一瞬才倏然淡去。
“什么鬼东西！”熊葵站稳，心有余悸。
“空间错位。”
陆无言神色凝重，
“视觉距离与实际距离不符。”
“小心，每一步都可能踏空，或者撞上‘看不见’的东西。”
话音刚落，敖雨薇忽然指着左前方：“那里！又来了！”
只见距离神树主干基座大约百步的一片空地上，空气如同受热的蜡画般融化、流淌。
一座低矮但完整的青石祭坛虚影，由淡转浓，清晰地浮现出来。
祭坛上摆放着青铜酒器、玉琮，甚至还有几具模糊的、呈跪拜姿态的人形虚影。
虚影持续了约十五息，比外围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更稳定、更细节丰富。
消散时，众人明显感到一股微弱的、令人心悸的波动扫过身体，脚下的柔软感又加重了一分。
“越靠近核心，过去的影子就越清晰，对现在的影响也越大。”
周衍飞快记录，
“必须尽快通过这片区域，到达基座下方相对稳定的‘锚点’！”
然而，前进变得举步维艰。
不仅要提防随时可能触发、不知藏在哪个空间褶皱里的古代机关，更要时刻对抗扭曲的方向感和错位的空间距离。
明明看着神树基座就在正前方三百步，走了一百步后，却发现它好像还在三百步外，甚至方向都偏了些。
冰火戍土战将成了最可靠的探路石和稳定桩。
它沉重的脚步每次落下，都能凭借自身蕴含的定之特性，暂时压平一小片区域的空间褶皱，为大家提供片刻清晰的立足点和方向参考。
但它移动缓慢，且每一次压平都消耗着林三的精神力和战将自身的能量，胸口的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暗。
“不行，这么下去，没走到基座跟前，老伙计就得趴窝，我也得累趴下。”
林三喘着气，脸色发白。
他看向手中那几样东西——界纹残片、暗金碎片、破铃铛，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巨大沉默、纹路流淌的青铜神树构件。
不能再等了。
“陆大人！我需要点时间，就地弄个‘简易定锚’出来！”
林三喊道，
“不然咱们全得困死在这片褶子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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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多久？需要什么？”
陆无言毫不犹豫。
“半柱香！材料……就这些青铜！”
林三一指旁边一块从主干崩落、半埋土中的青铜板，板子不大，四尺见方，表面布满相对完整的鸟羽分枝纹路。
“老周，帮我认准这块板子上最核心的‘稳定’纹路！”
“熊小妹，帮我把它挖出来，清干净！”
“雨薇妹子，用你的水帮我冲洗纹路沟壑，要干净！云老，陆大人，帮忙警戒，别让乱七八糟的影子或者机关干扰我！”
命令清晰，众人立刻行动。
熊葵战锤轻巧地撬动，将那块青铜板从泥土中完整起出。
敖雨薇凝聚清水，细细冲刷板面千年积垢。
周衍几乎是扑到板子前，眼镜片都快贴上去了，手指虚划：
“这是……固字纹的变体！看这主干的走向，还有这三个分叉点，是关键的能量流转节点！”
“林大人，如果要激发它的定力，必须同时激活这三个节点，并引导能量沿主干回流，形成闭环！”
林三点头，脑子飞速运转。
他先拿出那枚温热的界纹残片，贴在青铜板纹路的一个边缘，感受着两者之间微弱的呼应。
接着，他捡起陈伍队伍留下的暗金色机关碎片，用随身刻刀小心地削下几小块。
“这东西材质特殊，能量导通性好，硬度也够，当触针和临时导线最合适。”
他一边自语，一边将几小块暗金碎片，用融化的特殊树脂固定在周衍指出的三个关键节点位置上。
最后，他拿出那个破碎的青铜铃铛，小心地掰下带有简陋蚀刻纹路的最大一块碎片。
“破是破了，但里面的模仿纹路结构还在，能当个劣质的引子和放大器。”
他将这块铃铛碎片，用树脂粘在青铜板纹路的主干起始处。
一个极其简陋、堪称丑陋的复合装置雏形，出现在青铜板上：
“界纹残片为源，暗金碎片为点，铃铛残片为引，青铜板自身的古老纹路为渠”。
“接下来，就是怎么通电了。”
林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向已经步履蹒跚、胸口光晕明灭不定的冰火戍土战将。
“老伙计，还得靠你。把你剩下的力量，借一点过来，当个‘启动电源’。”
他走到战将身边，将手按在它胸口冰火核心的边缘，闭上眼睛。
精神力如同最精细的桥梁，小心翼翼地引导出战将体内那股源于焚天炉碎片、又经龙元真水平衡过的、独特的定与衡之力，抽出一缕细若游丝、却异常凝练的能量流。
然后，他操控这缕能量流，缓缓注入青铜板上的“引子”——那块铃铛碎片。
嗡……
铃铛碎片上的简陋蚀刻纹路猛地亮起暗红色的、不稳定的光，发出低沉的震颤。
紧接着，这震动和光芒沿着青铜板上天然的古老纹路蔓延，迅速点亮了那三块作为“触针”的暗金碎片。
暗金碎片同时亮起稳定的淡金色光晕。
整块青铜板上的鸟羽分枝纹路，次第点亮！
青白色的、柔和却坚定的光芒，从每一道刻痕中流淌出来。
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感”和“稳定感”。
以青铜板为中心，半径约十步（约五米）的范围内，那种无处不在的空间“柔软感”和“错位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脚下的地面恢复了扎实的触感，扭曲的光线恢复正常，连耳边那些细微的、来自不同空间层次的杂音都安静了下来。
一片小小的、稳定的“安全区”，在这片混乱的海洋中，被强行开辟出来。
“成了！”
林三一屁股坐在地上，满头大汗，脸上却满是兴奋的红光，
“虽然丑了点，糙了点，范围小了点，耗能大了点，也不能移动……但好歹是成了！‘定锚’原型机，启动！”
众人都松了口气，踏入这片难得的稳定区域。
脚下实在的触感让人心安。
“半柱香，不多不少。”陆无言看着林三，微微颔首，“做得不错。”
“只能坚持大概一盏茶的时间。”
林三喘匀了气，指着青铜板上光芒流转的纹路，
“能量是从老伙计那儿‘借’的，用一点少一点。而且这板子上的纹路太古老，我用的连接方式也太粗暴，损耗很大。
得尽快找到更持久的能量源，或者到达更稳定的地方。”
“一盏茶，够我们冲到基座下了。”熊葵估算了一下距离。
有了定锚开辟的稳定路径，队伍前进速度大大加快。
虽然定锚无法移动，但林三可以大致判断前方相对稳定的路线，然后在“定锚”能量耗尽前，冲向下一个适合放置它的位置。
就这样，他们以“定锚”为跳板，艰难却坚定地向神树基座靠近。
距离基座还有最后几十步时，周衍忽然指着基座下方一处阴影：
“那里！有个祭坛！和刚才虚影里那个很像，不过是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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