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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6章 不是说好都摆烂的吗?
    澜州江家,临云梦泽而居。

    那片泽地烟波浩渺,灵气汇聚,是方圆千里数得上号的修行福地。

    江家世代扎根于此,虽算不上顶尖世家,却也根基稳固,门风清正。

    江晚宁是现任家主江鹤年的独子。

    六岁开灵礼那日,测灵石亮起的那一瞬间,满堂皆惊。

    冰蓝。

    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冰蓝色,自灵石深处层层漫开,像是冻了千年的寒潭忽然被人投下一颗石子,涟漪荡开,寒意逼人。

    变异冰灵根。

    百年难遇。

    江鹤年站在人群最前方,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却攥得发白。

    他身后几位族老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点头,有人抚须,目光落在那六岁孩童身上,复杂得很。

    有艳羡,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江晚宁站在人群中央,被那么多目光盯着,也不怯,只是微微仰着脸问:“爹,好了吗?我想去喂鱼。”

    满堂哄笑。

    后来江鹤年常与人说,他这儿子,别的好处暂且不论,稳是真的稳。

    六岁被那么多人围着,还能惦记着喂鱼,这份心性,难得。

    可惜这话如今再拿出来说,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毕竟那个稳的孩子,十二岁那年干了一件事——

    离家出走。

    原因说来也简单。

    江家擅幻术,一脉相承,可江晚宁是冰灵根,修幻术事倍功半。

    江鹤年思来想去,决定把这根好苗子送去昆仑剑宗,正好他与剑宗一位执剑长老有旧,托关系送进去,不算难事。

    况且——

    还有一层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

    江家与昆仑有婚约。

    对方是昆仑剑宗宗主门下大弟子,顾长夜。

    此人比江晚宁年长十岁,生得一副好皮相,剑道天赋更是惊人,二十二岁便已筑基中期。

    放眼整个修仙界年轻一辈,那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江鹤年想得很周全:把儿子送去昆仑,既能学剑,又能和未婚夫培养感情,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他唯一算漏的是——他儿子本人怎么想。

    江晚宁知道这件事的那天晚上,在房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不亮,他翻窗走了。

    身上就揣了几块干粮,一柄启蒙时父亲送的短剑,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地图是他从书房顺来的,上面圈圈点点,标注着各处仙山福地。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总之先离开再说。

    那天江晚宁从家里跑出来,跑了不到三十里,在山道上撞见一个人。

    暮春的山风还带着凉意,吹得松涛阵阵,松针簌簌落了满地。

    那人就立在那片簌簌的松针里,周身气息沉静得不像个活人。

    倒像是山间的某株古木,或者一块生了青苔的石头,本就该长在那里,已经长了很多年。

    他穿一袭月白道袍,袍角沾着几点不知哪里蹭来的草汁,衣袂被风吹起时,隐约能看见内衬上用银线绣的暗纹,像是流云,又像是符文。

    头发只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肩侧,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正仰头喝酒。

    酒葫芦是青玉色的,不知什么材质,被日光一照,透出莹润的光。

    对方仰头的动作很慢,喉结轻轻滚动,日光从他侧脸滑落,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眉骨清隽,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收得利落干净。

    像是山间偶遇的一株老梅,又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江晚宁从他身边跑过,跑出十几步,又停住。

    回头。

    那人正好放下酒葫芦,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落过来时,江晚宁只觉得浑身上下忽然一轻。

    像是被人从头到脚看穿了一遍——

    灵根、修为、经脉、甚至那一刻脑子里转的念头,全都摊开了晾在日光下,无处可藏。

    可那目光偏偏又是散的、懒的,仿佛只是随意一瞥,看完就忘了。

    那人收回目光,又灌了一口酒。

    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极淡的轮廓光。

    他站在松树下,风吹衣袂,发丝微动,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却让人觉得这人似乎随时会随风化去,踏云而走。

    江晚宁后来才知道,那种感觉叫仙气。

    可当时的他说不上来,只是愣愣站在原地,忘了跑,也忘了说话。

    那人喝完那口酒,垂下眼,问了一句:“跑什么?”

    声音也是淡的,像山间偶尔落下的松针,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江晚宁没答。

    那人又问:“有地方去吗?”

    江晚宁还是没答。

    那人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没地方去,那就跟我走吧。”

    说完转身就走。

    走得也慢,不疾不徐,衣袂在风里轻轻拂动,像是踩着什么看不见的云。

    明明是在山道上走,却让人恍惚觉得他随时会踏空而去,消失在某片云深处。

    江晚宁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后来他问过师父,那天为什么要带他回蓬莱。

    楼听雪正靠在窗边晒太阳,闻言眼皮都没抬,淡淡答了一句:“看你顺眼。”

    就这四个字。

    江晚宁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自己当时哪一点顺了这位的眼。

    他只知道,后来他在蓬莱待得越久,就越发觉得这位师父深不可测。

    宗门上下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喊一声“楼师叔祖”。

    可他却从不端什么架子,成日里不是晒太阳就是喝酒,偶尔在院中走走,看看云,看看山,看看那些落了一地的梧桐叶。

    可偶尔,就那么偶尔的一瞬间——

    比如他站在崖边看云的时候,风吹起他的衣袂,江晚宁会忽然有一种错觉:这人好像随时会走。踏出那一步,破开虚空,从此世上再无楼听雪。

    但他始终没走。

    只是日复一日地待在这山里,喝酒,晒太阳,偶尔指点一下弟子的剑法。

    江晚宁曾问过:“师父,您当年为什么留在蓬莱?”

    楼听雪正拎着酒葫芦往嘴里倒,闻言顿了一顿,放下葫芦,目光望向远处的云海。

    过了很久,久到江晚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淡淡开口:“没想好去哪儿。”

    江晚宁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记住了那一刻师父的眼神——望着云海,目光像是穿过了云,穿过了天,穿过了这方世界,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像是随时会踏出那一步。

    又像是早就不在乎那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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