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宁心头猛地一跳。
这眼神……
醒来的,绝对不是原本的裴行雁。
但问题是,现在屋里屋外都是人。
门外守着焦急的将士,院子里还有来来往往的两仪弟子。
他要如何在不引起旁人怀疑的情况下,让玄渊知道林晚这具皮囊下,其实是他的队友晚吟?
江晚宁脑中飞快转过几个念头:用暗号?说点只有他们三个才知道的事?还是……干脆冒险一点,直接叫出玄渊这个名字?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床上的人已经替他做出了决定。
玄渊目光淡淡扫过跟进来的几名将士,声音因重伤初愈而沙哑虚弱,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先出去。”
几名将士一愣,面面相觑。
络腮胡壮汉担忧道:“将军,您刚醒,身体还虚弱……”
“出去。”玄渊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将士们不敢再多言,互相对视一眼,抱拳躬身:“是。”
他们退出房间,小心地带上了门。
院子里其他几名两仪弟子见状,也极有眼色地找了个借口:
“林师姐,我们还得去村民那边看看疫情,先告退了。”
“若有需要,随时唤我们。”
转眼间,屋内便只剩下江晚宁,和床上半靠着的男人。
房门闭合,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与声响。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微光和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江晚宁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却听见玄渊先一步出声。
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却已恢复了那种江晚宁熟悉的近乎冷淡的平静:
“现在是什么情况?”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流年呢?”
江晚宁:“……?”
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相认暗号,全都被这两句直白的问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愣愣地看着床上那人苍白冷峻的脸,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这就认出我来了?”
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玄渊抬眸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有什么问题吗?”他反问,语气理所当然。
江晚宁:“……”
他嘴角抽了抽,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是该夸玄渊眼力过人、直觉敏锐?
还是该吐槽这幻境的角色扮演系统太不靠谱,居然连队友都骗不过去?
最终,他只能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没问题。”
行吧,你厉害。
江晚宁定了定神,开始回答玄渊的问题:
“我们现在应该是在那个阴阳合璧任务触发的历史回溯幻境里。具体时间是大周天启十七年,秋。地点是北地苍云山脚下的临时疫病隔离营。”
他走到桌边,倒了半碗温水,递给玄渊:
“你的身份是血骑营主帅,裴行雁。三天前在飞雁关断后时中了蛮族的毒箭,被部下拼死救出,送到这里求医。”
“从刚才那些将士的话来看,你是北境防线的支柱,蛮族和朝廷主和派都想让你死。你的生死,可能直接关系到大周的存亡。”
玄渊接过水碗,慢慢喝了两口,眉头微蹙,似乎对大周存亡这种宏大叙事并不感兴趣。
“流年呢?”他又问了一遍。
江晚宁摇头:“还没碰到。我进入幻境后,就是两仪外门弟子林晚的身份,一直在救治疫病村民。”
“直到刚才你的部下抬着你冲进来,我才通过组队频道的绿点确认是你。流年那边……目前毫无线索。”
他顿了顿,看向玄渊:
“你那边有什么信息吗?进入幻境后,有没有收到系统提示?或者看到什么特殊的剧情片段?”
玄渊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江晚宁一愣:“什么都没有?”
不应该啊。
这种沉浸式剧情幻境,通常会给每个玩家分配角色背景和初始信息。
就算玄渊进来就直接昏迷,也该有昏迷前的记忆片段,或者至少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吧?
玄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张属于裴行雁的棱角分明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近乎黑脸的表情。
他顿了顿,才用一种近乎憋屈的语气,冷声道:
“我进来后——”
“就直接中箭昏迷了。”
江晚宁:“…………”
他呆住了。
足足三秒后,他才消化完这句话里的信息量。
这一贯冷峻强悍的焚夜大佬,进入这个历史回溯幻境后,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就“噗嗤”一声,被一支毒箭射中胸口,直接躺了。
直到刚才,才被他这个大夫从鬼门关拉回来。
江晚宁:“……”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声压抑不住的闷笑:
“噗——”
玄渊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
那眼神冷飕飕的,像夹着冰碴子。
江晚宁立刻收敛笑意,板起脸,一本正经道:
“咳,抱歉。没笑你。”
玄渊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江晚宁轻咳一声,转移话题:
“所以,你现在除了知道自己叫裴行雁、是个将军、中了毒箭之外,其他一概不知?”
“连这个幻境的背景、任务目标、甚至怎么离开,都完全没头绪?”
玄渊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表情,虽然依旧冷淡,但江晚宁莫名从中读出了一丝憋闷。
想想也是,任谁一进来就躺平等救,还差点毒发身亡,心情都不会太好。
江晚宁心中那点笑意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这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
玄渊作为这个幻境的核心人物,居然对剧情一无所知,这意味着他们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信息来源。
而且,玄渊现在重伤初愈,身体虚弱,行动受限,在这个显然危机四伏的乱世幻境中,自保都成问题。
“看来,我们得尽快交换信息。”
江晚宁走到床边,拖过那把歪腿木凳坐下。
“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再根据裴行雁这个身份可能知道的信息,看看能不能拼凑出更多线索。”
玄渊颔首:“说。”
江晚宁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叙述:
“这个幻境的背景是乱世。皇帝昏庸,朝政腐败,外敌入侵,民不聊生。北境蛮族大军压境,朝廷分为主战派和主和派,而你——裴行雁,是主战派的领袖,也是北境防线实际上的统帅。”
“蛮族这次集结十万大军,猛攻飞雁关。你死守七天七夜,最终为掩护百姓撤退,亲自断后,身中十七箭,最后一箭是毒箭。飞雁关已失守,残部退守苍云山。”
“两仪门派当时还未迁往东海,而是在中原各地行医济世。这次是因为山下村庄爆发疫病,才在此设立临时医所。你的部下听说这里有高人,才抬着你来求救。”
“疫情很棘手。掌门和几位长老正在闭关研制新药方,但目前进展不明。村民们情况危急,尤其是重症患者,可能撑不了几天。”
“我的身份是两仪外门弟子林晚,擅长医理与针灸。刚才救你时,用了些……超出这个时代认知的手段。”
江晚宁顿了顿,看向玄渊,“你昏迷时,我用了治疗技能,所以你的伤才会好得这么快。”
玄渊安静地听着,眼神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被褥上轻叩。
等江晚宁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所以,这个幻境的任务,可能至少有两个方向。”
“一是解决疫病,救村民。二是解决边关危机,或者说……解决裴行雁的困境。”
江晚宁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问题是,我们现在连任务目标是什么都不知道。系统只说了‘在幻境中存活,并找到离开的线索’。”
“怎么才算存活?是单纯活下去,还是要完成某些特定事件?离开的线索又在哪里?”
玄渊沉默了片刻。
“需要触发。”他说。
“触发?”
“剧情推进到某个节点,或者完成某个关键事件,系统应该会给出进一步提示。”玄渊看向江晚。
“就像刚才,你救了我,我醒来,我们相认——这应该就是一个节点’。否则,我不会突然恢复意识。”
有道理。
江晚宁心中微亮。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需要主动去探索、去推动剧情,才能逐步解锁任务信息和离开线索。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他问。
玄渊没有立即回答。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这具身体的状态。
片刻后,他重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光:
“第一,我需要尽快恢复行动能力。这副身体太虚弱,连下床都困难,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你需要去调查两件事——疫病的源头和进展,以及边关现在的具体局势。尤其是后者,我的部下应该知道更多细节。”
“第三,”玄渊看向江晚宁,语气郑重,“留意流年。他可能在任何地方,任何身份。我们需要尽快找到他。”
江晚宁点头:“我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朝外看了看。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山影模糊,营地里点起了零星的灯火。
空气中飘着药味和炊烟的气息,隐约还能听见远处病患压抑的咳嗽声。
“你先休息。”江晚宁转身,看向玄渊,“我去找你的部下问问情况,顺便看看疫病那边有没有进展。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玄渊嗯了一声,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他的脸色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
那张属于裴行雁的脸,在昏黄的烛光下,竟莫名与玄渊原本冷峻的轮廓重合起来。
江晚宁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忽然轻声问:
“对了,你怎么认出我的?”
玄渊睁开眼。
他看了江晚宁一眼,语气平淡:
“眼神。”
“眼神?”
“你看人的眼神。”玄渊顿了顿,“和其他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