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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85章 妖书案
    夜,乾清宫东,烛火通明。

    朱翊钧坐在御案后,没有批阅奏章,没有召见大臣,只是静静地看着放在御案之上的三龙图。

    这幅图是嘉靖四十三年所画,距今已有五十三年了。

    这么多年过去,画上的幼龙早已长成,坐上了这江山。

    而世宗皇帝也早就在地宫中呆了整整五十年……

    物是人非了。

    他想到了自已的儿子。

    朱常潢。

    封在福建

    朱翊钧闭上眼睛,眼前仿佛又看到那个孩子稚嫩的脸。

    朱常潢开蒙读书不久。

    一日下学后,蹬蹬蹬跑到乾清宫,手里捧着一卷《晏子春秋》,仰着小脸问他:“父皇,儿臣今日读到‘二桃杀三士’的故事。晏子只用两个桃子,就让三位勇士自相残杀……这是为什么呀?桃子那么好吃,为什么要用来杀人呢?”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记得自已放下奏章,将孩子抱到膝上,耐心解释:“这不是桃子的问题,是人心的问题。那三位勇士,都有气节,重名誉。

    晏子正是利用了他们‘士可杀不可辱’的志气,才用两个桃子,挑起了他们的争斗。”

    “志气……也会害死人吗?”孩子似懂非懂。

    “志气本身不会害人。”他摸着孩子的头:“但若被人利用,就会变成伤已伤人的利刃。所以你要记住,真正的智者,既要有气节,也要懂得审时度势,不被他人所利用。”

    孩子点点头,虽然未必全懂,但那认真思索的模样,他至今记得。

    如今……

    如今这个曾天真问他“桃子为什么要杀人”的孩子,自已却成了那个掷出“桃子”的人。

    妖书案是一颗桃。

    书生围衙是一颗桃。

    六府骚乱又是一颗桃。

    这三颗“桃”,瞄准的不是三个勇士,而是三个更重要的目标,太子、齐王,乃至他这个父皇。

    “你读懂了‘二桃杀三士’的计谋,却忘了父皇教你的后半句,‘真正的智者,既要有气节,也要懂得审时度势’。”

    “你算计了太子,算计了齐王,甚至算计了朕。可你唯独没有算到……朕会有这样的魄力。”

    “生死不论。”

    这四个字,是他在朝会上亲口说的。

    说的时候,心中何尝不在滴血?

    而此时,这封旨意已经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送往了福建。

    那是他的亲生骨肉,是他看着长大、手把手教过的儿子。

    即便如今犯了谋逆大罪,那份血脉相连的痛,又如何能轻易割舍?

    可他必须割舍。

    因为他是皇帝。

    因为这江山社稷,比父子之情更重。

    “父皇,桃子那么好吃,为什么要用来杀人呢?”

    为什么?

    朱翊钧闭上眼,一滴泪,悄然滑落。

    这滴泪,为那个天真烂漫的孩子而流。

    也为那个不得不对亲生儿子下“生死不论”旨意的父亲而流。

    更为了……

    这帝王之家,注定无法保全的骨肉亲情。

    同一时刻,福岛上的福王府。

    王府坐落在海岛东侧,面向碧蓝的大海,背靠苍翠的群山。

    王府书房里,福王朱常潢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前看书。

    他今年三十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

    面容继承了母亲的清秀,但长年的海岛生活,让他的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古铜色。

    眉目疏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留着一抹修剪整齐的短须。

    此刻他穿着一件淡青色的云纹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沉香色比甲,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看起来不像个藩王,倒像是个闲居的文人。

    他手里捧着一卷《资治通鉴》,看得认真。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安宁。

    直到——

    “殿下!殿下!”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三十来岁的王府属官匆匆闯入书房,脸色苍白,额上满是冷汗。

    朱常潢抬起头,神色平静:“何事惊慌?”

    属官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回殿下,泉州……泉州那边传来消息,本该昨日抵达的王公公一行人……没有到。”

    书房里静了一瞬。

    只有海风吹动书页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朱常潢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动作很慢,很稳。

    他将书卷在案上抚平,放好,又拿起一旁的青玉镇纸,压在书卷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属官。

    “也就是说……那封‘一切无忧’的信,没有送到泉州。”

    不是疑问,是陈述。

    属官不敢接话,只是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朱常潢转过身,看向书案上那卷《资治通鉴》。

    书页正翻到《唐纪》部分,讲的是玄武门之变。

    李世民杀兄逼父,夺得皇位。

    他看这一章,看了很多遍。

    看来,自已终究不是李世民,父皇也不是李渊。

    “也好。”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该来的,总会来。”

    “那殿下,我们是否要早做准备,

    “再多的准备也是螳臂挡车,孤没有什么准备了,你们乘船逃吧。”

    “什么,殿下?您说什么?”

    “用不了多久,旨意就会到的,到时候,你们都走不掉,去南洋吧,听说那里,大哥治理的很好,非常富庶,脱了官衣,换个平安。”

    “殿下,您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闻言,朱常潢摇了摇头:“孤还要回家呢……不用管我了。”

    “快则五日,慢则七日,朝廷的船队就会抵达福岛。到那时,按大明律,谋逆大罪,王府上下皆属从犯,男的流放三千里,女的没入教坊司。”

    “孤虽不是仁君,但也不忍看着你们随孤赴死。”

    “可、可殿下您呢?”属官的声音已带哭腔,“您跟我们一块走吧!南洋那么大,总有去处……”

    “孤说了,孤要回家。”朱常潢转过身,背对着属官,望着墙上挂着一幅中堂。

    那是他离京就藩时,父皇亲笔所题的“福泽绵长”四字。

    墨迹已有些褪色,但笔力依然遒劲。

    “‘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事虽不成,但也不能丢了太祖子孙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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