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娘娘,这可是前所未有之大喜啊。”
当李综全亲自将这道明黄圣旨恭敬地呈送到温珞柠面前时,整个含章宫都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温珞柠跪在香案前,听着庄重清晰的宣旨声。
即便从陛下此次春巡特意将承渊带在身边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有了一些模糊的预感。
可当真真切切听到“册立为皇后,正位中宫”这八个字时,她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
喜悦吗?
有。
哪个女子不曾对正妻之位有过隐秘的向往?
更何况,那是陛下给予的,天下女子最为至尊的荣光,是他信任与爱重的体现。
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侧,也能带给孩子们更为尊贵稳固的身份,她心底深处,怎会没有一丝悸动?
惶恐吗?
更多,多得多。
皇后,不仅仅是尊号,是关乎江山体统的责任,从此,她不能再是偏安含章宫一隅,只求与孩子们平安度日的宁妃。
她将被推到光芒万丈、也危机四伏的巅峰。
一言一行皆关乎国体,一举一动皆被无数眼睛放大解读。
温珞柠自问性情温婉有余,决断不足,可统御六宫、平衡前朝后宫错综复杂的关系,她真的可以吗?
陛下的爱重能持续多久?太后与昭华长公主会如何看她?
那些家世煊赫、资历深厚的妃嫔会甘心臣服吗?
接旨、谢恩、打赏宫人、应付络绎不绝前来道贺探听的各宫人等……一整套流程下来,温珞柠只觉得身心俱疲。
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僵硬。
中宫之位,尊荣无双,可这尊荣落下的第一日,便已让她真切体会到了何为风口浪尖,何为万众瞩目下的如履薄冰。
好容易寻了个空隙,温珞柠刚打算好好理一理现在的处境。
太后宫里的琼萝姑姑亲自来了,热络道:
“太后请宁主子往仁寿宫说话,昭华长公主也在呢。”
封后的旨意虽然已经明发,可毕竟还没有行正式的册封大典,没有接过金册金宝,名分上便还差着最后一步。
后宫里暂时便以宁主子相称。
太后娘娘此时相召,绝对不是仅仅是“说话儿”那么简单,立后这般大事,太后必有嘱咐。
而昭华公主同在,其意更是深长,会不会是齐家有所不满?
她心中那根弦立刻又绷紧了些。
正准备应下,身侧的承渊却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儿臣陪母妃一起去吧,春巡回来,孙儿还没有给皇祖母请安呢。”
承渊虽然年纪还小,但是已经看得出来母妃的忐忑,方才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也让他觉得有些喧闹不适。
便嚷嚷着要一起去仁寿宫。
温珞柠心中一暖,有些歉然地看向侍立一旁的琼萝。
琼萝是何等通透之人,立刻笑意盈盈地开口:
“殿下有这份孝心,太后娘娘知道了定是欢喜的。
宁主子放心,太后娘娘今日只是想和您说会儿闲话,并无什么要紧事商议,殿下想去,便一同带着吧。
说起来,殿下离宫这些时日,太后娘娘也是惦念得紧,方才还同公主念叨呢。”
温珞柠知道太后素来疼爱承渊,甚至比起她和皇帝来,太后对承渊更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溺爱纵容。
太后曾笑言,她就是个老婆子,只管宠着孙儿,讨孩子喜欢便罢。
至于严加教导、规正言行,那是皇帝和妃嫔们的责任。
有承渊在,或许还能缓和些场面。
“既如此,便有劳姑姑了。”
温珞柠对琼萝微微颔首,牵起承渊的手,“那便一起去给皇祖母请安。”
仁寿宫东次间内。
沉水香在错金博山炉中静静燃着,吐出袅袅青烟,空气宁和静谧。
太后穿着家常的绛紫色团寿纹常服,只绾着圆髻,插着碧玉簪,姿态闲适地坐在临窗的暖炕上。
下首的紫檀木圈椅里,坐着昭华长公主。
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宫装,气度华贵明丽,正含笑陪着太后说话。
见温珞柠牵着承渊进来,太后的目光首先便落在了孙儿身上,脸上瞬间漾开真切的笑容,对着承渊招手:
“哀家的乖孙也来了?
快过来,到皇祖母这儿来,让皇祖母仔细瞧瞧,这趟出去,是不是被风吹日晒,清减了些?”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万福金安。”
承渊松开母亲的手,规规矩矩地先行了个礼,随即也不再拘束,咯咯笑着,像只归巢的乳燕般扑到太后炕边。
太后顺势将他搂到身边坐下。
承渊便仰起小脸,主动将白嫩的脸颊凑到太后眼前,奶声奶气地说道:
“皇祖母,您看,渊儿没瘦,还结实了呢!”
太后果然认真地端详了片刻,还伸手捏了捏他有些婴儿肥的小脸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瞧着气色是不错,脸蛋子也还圆乎。
不过,就算没瘦,这一路车马奔波,我们渊儿肯定也吃了不少苦头吧?以后啊,能不出宫还是尽量少出去。
就待在皇祖母身边,安安稳稳的才好。”
承渊在太后怀中却摇了摇头。
“不要,皇祖母,外面可好玩了,有好多宫里没有的东西。
等渊儿长大了,还要带皇祖母,带母妃,还有弟弟妹妹,一起出去玩儿,看更多好玩的地方!”
太后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连连道:
“好好好,我们渊儿有孝心,是个好孩子,这话皇祖母可给你记在心坎里了,将来可不许赖账!”
她又爱怜地刮了刮承渊挺翘的小鼻尖,继续逗他:
“你这皮猴儿,心都玩野了罢?出去这十几日,眼里尽是新鲜景致,心里可还装得下皇祖母?
有没有一星半点想过?”
“想,孙儿可想皇祖母了!这里,每天都想一下下,”
承渊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以示强调。
“渊儿还给皇祖母带了礼物呢,是一串特别光滑的菩提子,渊儿自己挑的,卖珠子的婆婆说常捻能静心。”
一旁的昭华公主一直含笑看着祖孙互动,此时也开口打趣着:
“哟,我们渊儿真真是有心了,出门一趟,心里还牢牢惦记着皇祖母,知道带礼物哄皇祖母开怀。
只是,长姐我好歹也陪着你颠簸了这许多日,怎不见你给长姐也备上一份礼物呀?
莫不是把长姐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承渊闻言,转向昭华,小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困惑:
“长姐,我看见了呀。
路上在驿站歇息的时候,姨母不是给长姐你买了好多好多东西吗?有绢花,香囊,还有绣着蝴蝶的帕子……
堆了那么老高!”
他用小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高度,然后笃定地说:
“长姐都有那么多好东西了,肯定看不上渊儿这点小玩意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