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过鲛绡帐的缝隙,在寝殿内投下几道朦胧的光带。
顾聿修先醒了过来。
多年的帝王生涯让他习惯了浅眠与警醒,即便在身心极度放松之后,生物钟依然非常准时。
他微微侧首。
温珞柠侧身蜷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一头青丝如泼墨般铺散在枕上,也缠绕着他的手臂。
面色还带着几分欢好后的潮红倦意,唇瓣微微红肿,有种惊心动魄的艳丽。
寝衣的系带不知何时松开了大半,露出大片雪白的肩颈和精致的锁骨,上面点点红梅般的印记。
在晨光下清晰可见,无声诉说着昨夜的癫狂。
顾聿修的眸光暗了暗,昨夜方歇的火焰似乎又在血液里窜起了危险的星火,他怕自己忍不住梅开二度。
于是轻轻抽出手臂,走到窗前,略微推开一丝窗缝。
微凉的晨风立刻涌入,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吹散了寝殿内甜腻的空气。
也让他发热的头脑慢慢清醒过来。
远处,传来了一声悠长浑厚的钟鸣,是百官开始集结于午门外的信号,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今日,将有许多事,自晨钟响起的一刻,便已注定不同。
他回身,走到外间,李综全垂手立于最前,捧着盥洗用具与今日要穿的朝服。
更衣完毕,一身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翼善冠的帝王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冷峻,他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垂着帐幔的内室。
对侍立一旁的含珠沉声吩咐:
“让宁妃多睡会儿,不必急着叫起,若皇子公主来请安,让乳母嬷嬷们先哄着,别吵着她。”
“奴婢遵旨。”
含珠深深福礼,陛下这般体贴吩咐,足见对娘娘的爱重。
顾聿修不再停留,带着李综全等人,大步离开了晨间静谧中含章宫。
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处不久,床帐内,一直沉睡的温珞柠,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清明,并无多少初醒的懵懂。
其实在陛下从她颈下抽离手臂的时候,她便已醒了。
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激情过后的清晨,索性便继续闭着眼,假作未醒。
此刻,温珞柠拥着锦被,慢慢坐起身,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痕迹,脸颊又是一热。
昨夜的一切历历在目,他的急切,他的占有,他的低语……与往日似乎相同,又似乎有些不同。
她并非懵懂无知。
陛下昨日归来,径直去了仁寿宫与太后长谈良久。
来到含章宫时,即便在与孩子们相处时刻意缓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沉思虑与凝重,她怎会察觉不到?
再结合昨夜他异常的热情……
种种迹象表明,前朝后宫怕是要迎来一场波及甚广的巨变了。
“娘娘,您醒了?”
含珠听到动静,轻轻掀开帐幔一角,见温珞柠已经坐起,连忙上前挽起两侧的纱帐,用金钩固定。
目光飞快地掠过自家娘娘颈间遮掩不住的痕迹。
含珠脸颊微红:
“陛下早起时特意吩咐了,让您好生歇息,不必急着起身,娘娘可要现在梳洗?奴婢让人备下香汤?”
温珞柠收敛心神,轻轻点了点头:
“起吧,时辰不早,孩子们也该醒了,我去看看他们。”
梳洗更衣,她选了一身绛紫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高领的设计恰好能遮住颈间最显眼的痕迹。
又以一条珍珠项链稍作点缀。
对镜自照,镜中人云鬓高绾,珠钗简约,气色格外莹润,眸光流转间,自有一种经历过风雨滋润后的内敛华彩。
她刚用罢几样清淡的早膳,乳母便抱着平安过来了。
几乎是前后脚,嘉宁便像一只快乐的小雀儿,拉着哥哥承渊的手,一阵风似的跑进了内殿。
“母妃母妃,父皇呢?父皇答应今天陪嘉宁玩的!”
嘉宁一进来就四下张望。
温珞柠从乳母手中接过咿咿呀呀的平安,稳稳搂在怀里,柔声对女儿道:
“你父皇有国事要忙,一早就去上朝了,嘉宁乖,父皇既答应了你,晚些时候得了空,定会来寻你的。”
“啊……父皇说话不算话……”
小丫头立刻失望地垮下小脸,但很快又被弟弟咿咿呀呀的动静吸引了目光。
凑过去逗弄弟弟:
“平安,叫姐姐!姐——姐——”
承渊则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却忍不住悄悄打量母妃。
他觉得母妃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气色极好,眸光水润,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比平日里更美了。
但他年纪尚小,说不清具体哪里不同。
温珞柠陪着孩子们说了会儿话,听了嘉宁关于小兔子绒毛又长长了的新发现,怀中的平安也时不时“啊啊”地加入讨论。
她心中的隐隐不安,才稍稍缓解下去。
然而,她预料中的不平静,来得比她想象中更快。
刚过巳时,内务府总管顺喜公公亲自来了含章宫,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恭谨,甚至带着几分谄媚。
先是回禀了几桩关于份例、用度的小事。
话里话外却透着“一切以娘娘需求为先,若有任何不足即刻添补”的意思。
这边内务府总管刚走,尚宫局的女官也到了。
说是奉了仁寿宫太后娘娘的懿旨,前来为宁妃娘娘重新丈量尺寸,以备剪裁制作春夏新衣。
呈上来的衣料册子与款式图样,皆是尚宫局的顶尖货色。
许多连温珞柠都未曾见过,光华璀璨。
而且唯有皇后、贵妃礼服制式中才可使用的特定凤凰、牡丹纹样也赫然在列。
温珞柠心中那点猜测越来越清晰。
不过,她面上却不显露分毫,依礼谢恩,客气地打发了来人。
她清楚地知道,这些不过是山雨欲来前的微风,真正的惊雷,恐怕很快就要从九重宫阙之上的金銮殿,席卷而来了。
果然,临近午时,前朝隐约传来消息。
今日早朝,陛下雷霆震怒,严斥了数名与严铎过往甚密的官员。
当场被革去顶戴花翎、交由刑部与大理寺严查者有之,证据较为确凿、被下令即刻流放抄家者亦有之。
金銮殿上血腥之气,透过重重宫墙,都已经弥漫到了后宫。
与此同时,一道石破天惊的圣旨,也自奉天殿颁出,明发四海: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乾坤德合,式隆化育之功,内外治成,聿懋雍和之用。风化之原,实始于壶闱,礼教之基,必资于贤淑。
咨尔宁妃温氏,毓自名门,夙禀贞静之姿。
躬全懿范,久着温恭之誉。柔嘉成性,敬慎持躬。克娴内则,淑德含章。训彰礼则,幽闲表质。
兹仰遵慈命,俯顺舆情,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正位中宫。
尔其抵勤懿行,表正掖庭。虔修中馈之仪,益赞睢麟之化。茂衍本支,共承宗庙。母仪天下,与朕同体。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圣旨的余音,如同巨钟轰鸣,在巍峨的宫殿群间回荡,穿透每一道朱门,掠过每一片琉璃瓦。
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竖耳聆听的宫人、妃嫔、朝臣的耳中。
中宫之位,在空悬多年后,终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定在了含章宫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