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贵妃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紧盯着陛下的反应。
然而,顾聿修听完这番指控,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之色,只淡淡道:
“此事,朕自有计较,会令人细查。”
这反应太过平淡,平淡到诡异。
翊贵妃心一点点沉下去,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上心头。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
“陛下……其实早就知道,对不对?早就知道此事并非臣妾所为,早就知道千代翁主牵涉其中?”
顾聿修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沉默本身,就是最残忍的回答。
翊贵妃眼中的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灰烬与彻骨的悲哀。
她低低地笑了起来,凄楚又苍凉:
“呵……呵呵……臣妾真是蠢,真是天真啊!竟然还眼巴巴地指望着陛下能查明真相,还臣妾清白……
殊不知,如今这局面,这罪名,恐怕正是陛下最乐见其成的吧?”
说着她猛然抬眸,质问道:
“陛下怕是早就看不惯臣妾,看不惯邓家了吧?
只是从前邓家尚有利用价值,我父亲和兄长还能为陛下镇守北疆,陛下才一直留着臣妾,留着邓家。
如今我父亲受伤,再帮不上陛下什么了。
陛下便觉得时机已到,要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动手处置臣妾,处置整个邓家了,是不是?”
翊贵妃这段时日一直被禁足。
高墙深院,隔绝的不仅是她的自由,更是外界所有的真实动向。
她所能获取的信息,仅限于门口那些侍卫偶尔不耐烦的只言片语,她知道宁妃险死还生,知道陛下震怒彻查。
但关于前朝,关于北疆,关于她父兄的确切消息,却是一片空白。
她的认知,悲哀地停留在年前。
父亲重伤,兄长邓骁在北疆战事不利,节节败退,陛下因此对邓家心生不满,或许,这便是此番祸事的根源之一。
还一直沉浸在往日的荣光,和皇帝不会把她怎么样的幻想当中。
顾聿修看着她激动扭曲的面容,眼中无波无澜:
“邓崇明、邓骁父子,通敌叛国,勾结藩王,证据确凿,已于天牢候审。卫国公府,业已查抄。
一应眷属,皆已下狱。等候朝廷最终议处。”
“什么?”
翊贵妃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剧震,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椅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脸上血色尽褪,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尖利道:
“不!不可能!我父兄对陛下忠心耿耿,为大晁镇守北疆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们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陛下!您不能……不能如此狠心!
为了铲除邓家,竟将这等诛灭九族的大罪扣在他们头上!您就不怕寒了天下勋贵将士的心吗?
就不怕良心不安吗?”
顾聿修冷漠道:
“朕并非未曾给过邓家机会,也并非朕心狠,非要赶尽杀绝。
是你们邓家,是邓崇明与邓骁,贪心不足,一步步踏上了这条不归路,走到了今日这般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们不满朕登基后对勋贵的制约,暗中与心怀异志的岷王勾结。
妄图借瀚北兵锋,里应外合,故意纵敌,消耗朝廷国力,搅乱北疆乃至天下局势,好为蛰伏的岷王创造可乘之机。
这等行径,与谋逆何异?朕,如何能放过?”
翊贵妃疯狂摇头,嘶声道,
“不!陛下,这定是有人构陷!
是荣安县主,是昭华公主,要不然就是宁妃,她们恨我,恨邓家,所以捏造罪名……陛下,您不能信她们啊!”
这个女人,死到临头却还不忘拉上一个替罪羊。
顾聿修嘲讽道:
“那你可知,你父亲此次与瀚北交战,为何会身受那般重伤?
你大哥邓骁,坐拥北疆精兵,对阵瀚北左贤王部,初期又为何会接连溃败,丢失数座边镇?”
翊贵妃的哭喊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着皇帝。
父兄的重伤与失利,一直是她心中最惶恐的来源......
顾聿修没有给她猜测的时间,直接将那血淋淋的真相抛了出来:
“那是因为,你父亲根本未曾重伤垂危,那不过是他与邓骁,为了配合岷王,也为了麻痹朝廷而演的一出苦肉计。
他们与瀚北左贤王早有默契,约定诈败,故意放弃部分边境,
不惜以将士鲜血与国土沦丧为代价,营造北疆危殆、非邓家不可的假象,同时加剧朝廷的消耗。
你父兄的败,是早有预谋的。
他们通敌叛国,勾结藩王,证据确凿,桩桩件件,朕都没有半点的冤枉邓家!”
“不……不可能……”
翊贵妃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一样,不住地摇着头。
“不可能……我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难道……难道就不顾及我这个女儿了吗?不顾及灵敬了吗?”
说到最后一句,神情中已是带着无尽的茫然与破碎。
她一直以为父兄在前朝失利,是力有不逮。
却从未想过,竟是他们主动的背叛与算计,连她这个女儿都完全蒙在鼓里。
而顾聿修今日来此见翊贵妃一面。
与其说是听她申辩,不如说是打算为这段始于权衡、终于背叛的关系,做一个彻彻底底的了结。
其中多少也看在她生育了灵敬公主的份上。
如今,该摆的证据已然摆出,能说的真相也已说清,至于她信或不信,悔或不悔......
于帝王而言,再无意义。
他不再理会身后女人的质问,转身,步伐毫不迟疑地迈向殿外。
“陛下!陛下!”
翊贵妃看着顾聿修决绝离去的背影,踉跄着向前扑去。
身上的衣裙却被高高的门槛绊住,只能徒劳地伸出颤抖的手,试图抓住些什么。
“就算……就算我父兄真的糊涂,与岷王有所勾连……可臣妾是无辜的啊!
臣妾久居深宫,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臣妾服侍陛下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为陛下生下了灵敬。
陛下!您不能因为父兄的过错,就迁怒到臣妾头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