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为重重宫阙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顾聿修踏进含章宫院门时,四周已是华灯初上,宫人们垂手静立,廊下悬挂的宫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他脚步未停,径直朝着正殿暖阁的方向走去。
还未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孩童稚嫩却清晰的背书声,一字一句,虽还带着奶气,却背得极为认真。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是承渊的声音。
顾聿修在暖阁门外顿住了脚步,透过那扇半掩的雕花木门,向内望去。
只见见温珞柠坐在榻边,手中做着针线,目光温柔地看着儿子。
嘉宁趴在她膝头,也学着哥哥的模样摇头晃脑,两根细软的小辫子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憨态可掬。
而在稍远些的角落,铺着厚厚锦褥的摇篮里。
新出生的小皇子裹在杏黄色襁褓中,睡得正沉,小脸恬静。
一派安宁温馨的景象。
顾聿修推开虚掩的暖阁门,迈步走了进去。
正在卖力背书的承渊听到动静,小脑袋转过来,见到是父皇,背书声非但没停,反而更加响亮清晰起来。
温珞柠放下手中针线,屈膝行礼:
“臣妾恭迎陛下。”
话音未落,手臂已被他扶住。
“不必多礼。”
顾聿修顺势在榻边坐下,目光赞许地落在儿子身上,“渊儿背得很好。”
承渊得了夸奖,小脸兴奋得通红。
“谢父皇夸奖,儿臣每日都有用功,还会背《弟子规》呢!”
顾聿修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抬手揉了揉儿子的发顶。
“朕知道渊儿最是用功。
好了,先去净手,准备用膳,读书是长久之事,不急于一时。
等你再大一两岁,筋骨强健些,朕便亲自为你挑选学问人品俱佳的师傅,开蒙授学,届时你可要更加勤勉才是。”
“是!儿臣一定不负父皇期望!”
承渊重重地点头,雀跃地跟着乳母去偏间洗手了。
此时,暖阁与相连的次间内,宫人们已经开始布膳,一道道菜肴被依次端上来,呈在黄花梨木嵌螺钿的圆桌。
温珞柠没有假手他人,亲自执起一双银镶象牙箸,为顾聿修布菜。
清蒸鲥鱼最肥美的鱼腹部分,剔去了细刺,雪白的鱼肉淋着些许清亮的豉油,摆在他面前的碟子里。
温好的金华酒盛在白玉杯中,恰好七分满,醇厚的酒香随着热气袅袅散开。
其余几样小菜:一碟鸡油炒的豆苗虾仁,一盅火腿鲜笋汤,一碟香油拌的脆腌小黄瓜,并几样做得极小巧的蟹粉酥、山药糕。
也被她依着他的口味习惯,摆放在趁手之处。
席间交谈不多,话题大多围绕着孩子们。
承渊果然不负母妃期望,将新学的《千字文》段落背得一字不差,得到了父皇又一句“甚好”的肯定。
嘉宁见哥哥得了夸奖,也不甘示弱,嚷嚷着要背童谣。
她背的是一首《数九歌》。
虽有几个字记混了顺序,背得颠三倒四,但摇头晃脑的认真模样,却逗得顾聿修眉目舒展,难得地低笑出声。
连道:“宁儿也聪慧”。
温珞柠静静看着,偶尔为孩子们擦擦嘴角,或是添一勺汤。
她的话很少,但每一个细节都妥帖周到。
她记得他吃鱼不爱加姜,所以那碟鱼里不见半点姜丝,记得他饮酒前要先喝半碗汤暖暖脾胃。
记得他不喜膳间多言,便只顺着孩子们的话头简单应和。
这些细微的习惯,她都没有忘。
膳毕,漱口净手后,顾聿修起身,踱步到窗边的摇篮旁。
里面的小婴儿睡得正沉,比起上次见到时,脸上似乎丰润了些,淡淡的胎发贴在额际,呼吸均匀绵长。
一只小小的拳头松松地握着,搁在脸颊边。
“陈太医今日来回禀,说平安的先天不足之症,只要用药饮食调理得法,精心护养,三岁之前,体质当能与寻常健康孩童无异。
只是头两年需格外仔细,不能见风着凉,也需避免惊扰。”
温珞柠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平安?”
顾聿修转过身,看向她,“这是你给小皇子起的乳名?”
温珞柠走到摇篮边,与他并肩而立:
“是,臣妾没甚奢求,只盼着他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地长大。
前几日太后娘娘身边的琼萝姑姑过来瞧,也说这名字意头好,能养住孩子。”
“平安……”
顾聿修缓缓重复这两个字。
“是个好名字,乳名是你起的,便用着。
只是皇子序齿,总要有正式的名讳,朕这些日子,也思忖了许久。
朕想着,他排行第四,又是艰难诞育,先天虽弱,却有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撑过来了。不若……取一个‘璋’字。”
“璋?有何意味?”
温珞柠轻声问,眼中流露出专注的倾听。
“《诗经·小雅·斯干》有云:‘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
璋,乃礼器,象征品德高尚,亦寓吉祥安康。
他既是朕的皇子,便该有玉之德,璋之华,更盼他身虽弱,志却坚,能如美玉般,历经琢磨,终成器宇。
大名便叫‘顾明璋’,乳名既是你起的平安,便也一同用着,望他既有璋玉之质,亦得平安之福。
你看如何?”
温珞柠屈膝深深一礼:“陛下圣明,明璋二字,寓意深远,臣妾代平安……代明璋,谢陛下赐名隆恩。
这孩子定会不负陛下期望,好好长大。”
她的声音到最后,终究带了一丝哽咽。
不是为了争宠,而是作为一个母亲,听到帝王父亲给予这个脆弱孩子如此正式而美好的名字时。
那份深藏的忧虑化为感激的触动。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孩子们偶尔的细小动静。
片刻,顾聿修忽然开口
“西苑暖房里的几株老梅,今年花期晚,如今开得正好,尚未凋谢。朕记得嘉宁前几日不是总缠着你说,想去看‘花花’?”
温珞柠愕然抬眸,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更没想到他会记得女儿随口的话。
但脸上很快便浮现出浅浅的笑意,如同春风吹皱池水,漾开温柔的涟漪,让她的整张脸都明亮起来。
“是……宁儿是念叨过几次,陛下……怎知?”
顾聿修并未回答她这句低语,只道:
“明日若无风雪,朕带你们去西苑走走。
孩子们在屋里闷了许久,也该透透气,明璋还小,便不抱出去了,你若不放心,多留些人看着便是。”
“好。”
她轻轻应道,声音满是久违的欢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