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婴儿裹在杏黄色云纹锦缎襁褓里,送到她的床榻前。
他睡得正沉,胎发柔软,小脸还有些皱红,小嘴微微嘟着,全然不知自己来到这世间的第一刻,就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温珞柠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心中涌起滔天的怜惜。
她的孩子,她拼了命生下的孩子,因为那些阴私算计,从在腹中便带了不足。
是她这个母亲的失职,没有护好他。
强烈的自责与愧疚如同刀刃,反复凌迟着她的心神,泪水模糊了视线,让她看不清孩子纯净的睡颜。
她将脸微微侧向里侧,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哽咽溢出喉咙。
正神伤间,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略一停顿,便走了进来。
是顾聿修。
他在乾清宫一听到宁妃醒来的消息,便匆匆赶了过来。
玉冠未戴,只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发,眉宇间尚且带着连日操劳与忧心留下的淡淡青影。
但看向床榻的目光,却是温软的。
“珞柠,感觉如何?可还疼得厉害?”
他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很自然地想去握她的手。
温珞柠却将手往被子里缩了缩,避开了他的触碰:
“谢皇上关心,臣妾无碍,只是乏得很。”
顾聿修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旋即神色如常地收回,拢入自己袖中。
放柔了声音道:
“这次让你受苦了。是朕疏忽,竟让歹人钻了空子。你放心,朕已下令严查,定会给你和孩儿一个交代。”
温珞柠心中泛起一丝冰冷的波澜。
姐姐在北疆风雪中浴血搏命,生死悬于一线,得到的交代又是什么?
她为陛下孕育子嗣,却在自己的寝宫,险些一尸两命,此刻姗姗来迟的交代,又能弥补什么?
还她一个康健无忧的孩儿吗?
能抹去她心中噬骨钻心的忧虑吗?
她只淡淡道:
“皇上国务繁忙,不必为臣妾太过挂心。有太医和宫女们照料,臣妾很好。”
话虽如此,但空洞的眼神,绷紧的下颌,以及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拒疏离的气息,无一不在诉说着相反的事实。
顾聿修察觉到了异样,他微微蹙眉,仔细看着温珞柠苍白憔悴的侧脸。
她明明醒着,却不愿与他对视,连话也不愿多说两句。
这不像他熟悉的那个温珞柠,不像那个会对他流露依赖的女子,他低唤她的名字:
“珞柠,你在怪朕?”
温珞柠的心一抽。
怪他吗?
或许吧。
怪他身为帝王,洞悉一切,却仍让姐姐涉入死地,怪他坐拥六宫,却连她孕中安危都无法全然护住。
她以为自己早已看透宫墙内的冷暖。
却原来,还是不知不觉陷了进去,交付了不该交付的信任与期待。
姐姐从前私下叹息般说过的话,此刻尖锐地回响在耳边:
“这世间,男人的承诺,最是信不得……”
万千心绪翻滚,最终出口时,却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静:
“臣妾不敢。
雷霆雨露,莫非君恩,能得皇上惦念,已是臣妾的福分,不敢有他想。”
顾聿修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不是不明白她的惊惧与委屈,也做好了接受她哭泣、诉苦甚至埋怨的准备。
但他没想到,她会是这样一种反应。
将所有的情绪都冰封起来,用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将自己包裹,拒绝他的靠近与抚慰。
这疏离,似乎并非仅仅源于此次受害,还有别的……
他想起北疆的捷报,想起温羡筝……眸光不由得深沉了几分。
“朕知道你心里难受。
你姐姐的事情是......其中内情,远比你所知的更为复杂,朕以后会和你解释,但你相信朕,朕绝对
顾聿修贵为天子,这番话算得上是低声下气的承诺了。
若是放在从前,温珞柠或许会有些许动容。
可如今,她只觉得是皇帝基于愧疚和子嗣的补偿,一丁点都不能抵消她对姐姐处境的担忧。
“谢皇上隆恩。
臣妾实在乏力,恐不能和皇上说话了,皇上看过了就请回吧。”
她侧过脸,将半边脸颊埋入软枕。
顾聿修沉默地坐了半晌,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
“你好生休养,朕晚些再来看你。”
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温珞柠一直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松懈下来,眼角却又有新的湿意蔓延。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身旁安睡的幼子,低不可闻地呢喃。
不知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抑或是说给远在苦寒北疆的姐姐:
“姐姐……你一定要平安……娘亲……也要保护好你们……”
窗外暮色如同打翻的浓墨,一点点晕染开来,将朱红宫墙的轮廓吞噬。
白日里尚存的些许天光挣扎着褪去,最终余下宫殿深处陆续点起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格外孤清。
今日帝妃之间的对话,在两人心中筑起了一道无形的的墙。
有些东西,碎了便难再弥合。
温珞柠清晰地感觉到,心底曾经炽热的依赖与期待,正在迅速冷却。
从今往后,她能依靠的,或许只有自己了。
这个认知没有让她消沉,反而催生出决绝的清醒与惊人的韧性。
她不顾产后体虚,亲自去仁寿宫叩头谢了恩。
太后见她形容憔悴却礼数周全,心中亦是不忍,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宽慰的话:
“好孩子,此番你受苦了,哀家都看在眼里。
如今最要紧的是将养好身子,留得青山在,你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更是他们的倚仗,其余的事,自有皇帝,有哀家。”
又严词嘱咐她务必以自身为重。
温珞柠从仁寿宫离开时,亦把承渊和嘉宁也接了回去。
孩子在自己身边,她才能真正安心。
承渊和嘉宁年纪虽小,却已有些懂事,敏锐地察觉到了含章宫内不同以往的气氛,伸出小手拉着温珞柠:
“母妃不难过了,小弟弟会好起来……渊儿把糖糕都分给他……”
嘉宁也凑到身边,软糯着说道:
“宁儿也把最喜欢的布老虎给小弟弟玩,母妃快好起来,带宁儿去看花花……”
孩子们的依赖与纯真的关切,像两道暖流,缓缓注入温珞柠的心田。
“有渊儿和宁儿在,母妃很快就会好了。”
她说的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