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羡筝冷笑一声,指尖轻叩地图上标注着郑家军驻地的位置:
“卫国公虽重伤不起,但其经营北疆数十载,门生故旧遍布军中,与本地豪强、边贸巨贾的关系更是盘根错节。
早已将此地经营得铁桶一般。
邓骁身为世子,自幼随父在军中,在此地盘桓亦超过十载,岂会真的看不出老鹰峡可能潜藏的巨大风险?
他非不能也,实不敢为也,亦或不愿为也。
邓家军盘踞鹰嘴崖防线多年,一直被卫国公父子视为最坚固的不败之地。
那里囤积着邓家最核心的兵力。
也维系着他们在北疆最大的利益网络与威望。
任何改变现有布防格局的建议,落在他邓骁眼中,恐怕都是在挑战他邓家的权威,动摇他接掌父业后的统治根基。
他自然不敢冒险,也不愿冒险。
陛下之所以密遣我等前来,正是早已看透了北疆这潭死水下的症结。
如今的北疆,需要的,不是又一个被旧有格局绑住手脚的将领,而是一把能刺破僵局、直指要害的利刃。”
郑仲神情一凛,重重点头,抱拳道:
“县主所言,正是陛下圣意所在!
末将奉陛下密旨,在此接应策应。可供直接调遣的,有三支精悍人马,共计六百人。
皆已按照陛下吩咐,化整为零,以商队护卫、逃难猎户和溃兵身份,散布在北疆各紧要关节处。
身份绝对保密,只听特定号令。
陛下有严旨,县主与公主殿下在北疆,可临机专断,不必事事请示,更不必拘泥于常例旧规。
一切,以打开局面、稳定边疆为要!”
昭华公主与温羡筝闻言,不由对视一眼。
昏暗跳跃的灯光下,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信任,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凛然。
临行前夜,紫禁城深邃的宫道上。
她们跪在御前,恳求一个并肩作战、证明彼此价值的机会,也为不容于世的感情争一个未来的可能。
她们知道,这是她们唯一的机会。
用实打实的功绩,去撼动坚不可摧的世俗壁垒。
“好。”
温羡筝不再犹豫,目光重新落回地图,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
“郑统领,立即从三支人马中,挑选五十名熟悉北疆山地雪原地形的精锐好手,由你亲自带队,秘密向老鹰峡方向渗透侦察。
务必摸清瀚北苍狼骑的真实兵力、装备、驻扎营地详情。
验证他们是否真携带有攻城器械。
同时,寻找可供我方小股精锐利用的破坏路径。
另外,严密监控北疆军内部。
尤其是卫国公世子邓骁身边的核心将领、谋士,以及所有重要的文书命令往来。
我要知道,邓骁的判断,在军中到底有多少人真心认同?
又有多少人,或许私下也看到了老鹰峡的风险,却因畏惧邓家权势或囿于派系之见而不敢直言?”
昭华公主紧接着补充道:
“粮草辎重,乃是维系大军的命脉,也是瀚北人此番若真行奇袭,必攻的首要目标。
郑统领,绥远城现在的守将是谁?
此人能力、品性如何?
城内的详细布防图、粮仓确切位置、守卫兵力几何、换防规律,这些情报,务必尽快拿到。
此外,评估一下,以绥远城现有的防御力量,若老鹰峡方向真有数千精锐骑兵突然杀到,他们最多能坚守多久?”
郑仲略一思索,迅速回禀:
“回公主,绥远城守将周振,确是卫国公旧部,资历颇老,为人谨慎,但能力中庸,守成有余,应变不足。
城内布防图与粮储详情,末将已命人以查验防务、协理难民安置等名义设法接触。
三日内应有回报。
至于北疆军内部监控……”
他面露难色,低声道,“卫国公治军,向来以严着称,且经营日久,军中多是邓家提拔或关联之人,渗透不易。
且风险极高......”
“风险高也要做。时间,我们未必有很多。”
温羡筝断然道。
“我们不能将后方安危与前线的胜负,完全寄托于邓骁一个人的判断,更不能对北疆军内部存在的裂痕与隐患视而不见。
陛下赋予我们临机专断之权,便是要我们跳出北疆军固有的思维藩篱与利益格局。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
钱帛、许诺......只要不违背大义,必要时皆可用。
我要的是真实的情报,不是一团和气的敷衍,北疆内部,究竟力量可以被利用,必须心中有数!”
接下来的十余日,这座边镇客栈,便成了隐秘的指挥中枢。
地表之上,是寻常的门户,偶尔有伙计搬运些柴火清水,地表之下,地窖里,却是灯火常明。
温羡筝与昭华公主几乎不眠不休。
分析着郑仲不断送回的情报碎片,在地图上推演着各种可能,困极时便在简陋的行军榻上和衣小憩片刻。
随即又被新的情报惊醒。
随着探查的深入,越来越多的零散迹象,开始剥丝抽茧。
比如,老鹰峡附近发现了非正常的大型牲畜蹄印,有猎户报告见到陌生的小股商队在绝险的山道出没。
甚至截获到无法破译的鹞鹰传书……
这一切都表明,瀚北人就是要反其道而行之,利用大雪和严寒的掩护,发动一次致命的奇袭。
“不能再等了。”
在又一次彻夜未休的商讨后,温羡筝用冰凉的湿帕子用力按了按灼痛的双眼,眼中布满血丝,坚定道:
“情报的指向性越来越强,风险与日俱增。
我们必须设法说服邓骁认清现实,立即向老鹰峡至绥远一线增派至少一营精锐兵力,加强防御纵深,完善预警体系。
同时,我们也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独立准备一套应急方案。
一旦预警成真,瀚北骑兵真的从老鹰峡扑出,我们如何能以最快速度驰援绥远?
又如何能利用有限的力量和地形,对来袭之敌进行反击?”
昭华公主默默起身,从随身携带的防水革囊中,取出一卷她近日根据多方情报精心绘制的地形图,在桌上缓缓铺开。
图上不仅标注了山川河流、官道小径。
更用纤细的笔触注明了各处险要、可供设伏的地点、水源、和冬季风向规律。
“我已反复测算过,若老鹰峡不幸被突破,敌军精锐骑兵最快的奔袭路径,是沿饮马谷南下。
此谷道相对平直,可容双马并行,是通往绥远最快的捷径。
但此地两侧山崖陡峭,中段最为狭窄,形如咽喉,确是最理想的设伏阻截之地。”
她的手指最终停在饮马谷中段一处特别标注的地方。
那里用朱砂写着“落鹰涧”三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