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着位份次序，很快轮到了温珞柠。

    她早已备好了一幅亲手绣制的竹石图小屏风，以青绿丝线绣出嶙峋怪石与几竿翠竹，配色清雅，绣工细腻。

    算不得惊艳夺目，却也稳妥得体。

    恭敬献给陛下之后，又说了几句贺祷花神、祈愿国泰民安的吉祥话，便安静退回自己的座位，只等着祭礼结束，安生享用宫宴。

    然而，有人却不愿让她这般清静。

    静婉仪等待已久，见排在她前头的妃嫔均已展示完毕，自觉时机成熟，便盈盈起身。

    步履婀娜地行至御座前方，娇柔婉转道：

    “陛下，今日花朝佳节，嫔妾不才，愿献丑一曲琴曲《佩兰吟》，以兰之清幽高洁，敬贺花神福泽。

    祈愿后宫姐妹德行如兰，馨香远播。

    她话语谦逊，低眉顺目。

    然而微微抬起的眼眸中，却闪烁着一抹志在必得的光彩。

    话音落下，宫人立刻抬上早已备好的琴案。

    静婉仪不急不缓地净手、焚起一炉清雅的檀香。

    待一切就绪，她端坐于琴前，指尖落下，清越的琴音便流淌而出。

    平心而论，她为今日苦练多时。

    这首《佩兰吟》确实弹得颇具水准。

    指法娴熟流畅，音韵清雅脱俗，将空谷幽兰的寂寞清芬、不与群芳争艳的孤高意境，演绎得颇有几分味道。

    殿内不少妃嫔都面露赞赏之色。

    连御座上的皇帝顾聿修也温和赞了一句：

    “婉仪琴艺越发精进了，曲中有意，快赶上你姐姐当年的功底了。”

    静婉仪心中得意万分，谢恩后却并未立即归座。

    她目光流转，似是不经意般，落在了安静坐在角落的温珞柠身上。

    脸上绽开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说道：

    “陛下，嫔妾听闻温容华姐姐亦深谙音律，雅好琴筝。

    尤其曾蒙陛下天恩，赏赐下涧响那般千古名琴。

    可见姐姐琴艺定是非凡！

    今日花神祭盛典，群芳献艺，若能聆听姐姐抚琴，以名琴奏雅音，必能为祭礼更添光彩。

    不知……温姐姐可否赏光，让我等一饱耳福？”

    温珞柠正神游天外，想着席面上那道樱桃酪不知何时上来。

    闻言眼中满是错愕：

    “静婉仪想听……我弹琴？”

    她一时有些懵然，脑子里转不过弯来。

    自己不是已经献过绣品，算是完成任务了吗？

    怎的好端端的，又扯到了自己身上，还被点名要弹琴？

    这静婉仪进宫时日不久，两人平日并无深交，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何来这般莫名其妙的仰慕？

    再说，这后宫之中，但凡消息灵通些的，谁不知道她温珞柠于琴艺一道实在是天赋平平，甚至可说是……不堪入耳？

    静婉仪此举，哪里是真心请教？

    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这是要将她架在火上烤，要让她在帝后和满宫妃嫔面前出个大丑。

    翊贵妃也笑着帮腔：

    “陛下，臣妾方才听了婉仪妹妹的琴声，只觉惊为天人，余音绕梁。

    温容华的琴技既然能让婉仪妹妹这般推崇，开口讨教，想来定然还要更胜数筹吧？

    必是仙音妙曲，非同凡响。

    臣妾这等俗人，今日也想开开眼界呢。

    不如，就请陛下恩准，让温容华弹奏一曲，以飨众姐妹？”

    顾聿修目光淡淡扫过翊贵妃，又落在兀自不肯罢休的王令婉身上。

    轻飘飘地说道：

    “贵妃若是当真如此喜爱静婉仪的琴声。

    觉得宫中乐师粗陋，难入尊耳。

    回头朕便吩咐下去，让静婉仪每日得了空闲，就去你关雎宫为你好好弹上一曲。

    直至贵妃听得尽兴为止。

    如何？

    也免得你总惦记着别人的琴音。”

    他这话一出，殿内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氛围顿时一静。

    这岂不是把王令婉方才的献艺，直接与教坊司供人取乐的伶工等同视之？

    其中的贬损之意，不言而喻。

    翊贵妃脸上看好戏的慵懒笑容僵住。

    静婉仪更是脸色一白，泫然欲泣，却又不敢真的哭出来，只能死死咬着下唇。

    但她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营造出这般局面，如何甘心就此放弃？

    于是摆出愈发楚楚可怜之态，再次开口道：

    “陛下……嫔妾并非此意。

    只是，不光是嫔妾想聆听温姐姐的琴技，想来在座的其他姐妹们，也都盼着一睹温姐姐手持名琴的风采，沾溉雅音。

    陛下您总不能因为心疼温容华，就连嫔妾们小小的仰慕之心，都不肯满足吧？

    那嫔妾们……可真要伤心了。”

    温珞柠叹了口气。

    这真是无妄之灾，关她什么事呢？

    要怪，也只能怪王令婉自己运气不好，偏偏挑了她这个在琴艺上实在不堪造就的人来作伐子。

    若不是顾聿修早已领教过她惊世骇俗的琴技，今日恐怕非但不会阻止。

    反而会乐见其成。

    可谁叫阴差阳错之下，陛下早已受过魔音灌耳的洗礼，深知其中厉害，自然不愿在如此正式场合，再遭一次罪。

    荼毒自己的耳朵，连带荼毒满殿妃嫔。

    然而，在这花神祭的公开场合。

    纵然顾聿修有心回护，却也架不住有心人的煽风点火。

    果然，不过片刻。

    便有几位平日里依附翊贵妃、或单纯想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妃嫔，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起来。

    “是呀陛下，婉仪妹妹说得在理。

    嫔妾们也好奇得紧呢！

    都想听听能被陛下赐予名琴的温容华，琴艺究竟如何出神入化？”

    “温妹妹平日深居简出，低调谦和，难得有机会展示才艺。

    陛下就成全大家吧。”

    “想必温容华的琴艺，定有非凡之处，只是我等无缘得闻罢了……”

    顾聿修面对这般情状，心中却也掠过一丝无奈。

    他自然可以以帝王之威强行压下，但如此一来，反倒显得他偏袒过甚。

    于她日后在宫中的处境也并非好事。

    然而，在这无奈之余，他心底深处，也悄然生出一丝期待。

    他想看看，这个平日里有些懒散的温容华，在静婉仪的捧杀与翊贵妃的帮腔下，如何应对这必输之局？

    是惊慌失措，黯然认输？

    还是……能有出人意料之举，破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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