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乾清宫东暖阁内。

    顾聿修将手中关于漕运改道的折子批阅完毕，朱笔在末尾落下最后一个遒劲的“览”字。

    随即轻轻合上，搁置在已处理完毕的那一摞之上。

    他向后靠进龙椅，抬手揉了揉因长时间凝神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抬眼看向垂手侍立在侧的李综全，平淡问道：

    “王家那个二姑娘，已经接进宫里来了？”

    李综全忙躬身回道：

    “回陛下，巳时初刻，王二小姐便已由内务府的嬷嬷引着，从神武门侧门入宫，一路送到了翠微宫偏殿安顿下来。

    一应起居用度，奴才已吩咐内务府按……

    按寻常官家小姐入宫小住的份例，安排妥当。”

    顾聿修低语道：

    “王家倒是……心急。”

    这短短几个字，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讥讽。

    却让李综全将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只在心中飞快地揣摩着，天子真实的心意究竟是何等光景。

    ......

    且说王令婉自被接入翠微宫偏殿安顿下来后。

    虽是锦衣玉食，宫人伺候周到。

    心中却如同揣了只雀儿，扑腾个不停,搅得她坐卧难安。

    她知道自己入宫所为何来。

    眼见姐姐瑾贵嫔产后虚弱，缠绵病榻，是难以再承恩宠、维系王家在宫中的荣光了。

    此刻，正是需要她这如花似玉的妹妹挺身而出的时刻。

    她自觉重任在肩，是整个王氏一族的希望所系。

    恨不得立时便能见到天颜，将自己精心修饰的容貌、苦练多年的才艺，尽数展露，一举博得君王的青睐。

    初入宫的头两日，她尚能按捺住性子，每日在姐姐榻前侍奉汤药。

    做足姐妹情深的模样。

    然而，她那点藏不住的期盼与算计，又如何能瞒得过在深宫中浸淫多年、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的瑾贵嫔？

    瑾贵嫔冷眼瞧着妹妹眼神飘忽、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的模样。

    心中真是百味杂陈。

    既有对家族未来的忧虑，亦有对妹妹年少浮躁的无奈，更有一丝自身病体支离、不得不倚仗他人的悲凉。

    每每王令婉旁敲侧击问及陛下起居习惯、性情喜好、偏爱何种颜色香囊时。

    瑾贵嫔或是以言语轻轻带过，或是借着咳嗽疲惫岔开话题。

    只反复嘱咐妹妹：

    “宫中不比家里，规矩大，耳目多。

    你既来了，便安心住下。

    万事不可急躁，需得慢慢学着，步步谨慎，方能……方能长久。”

    这般不痛不痒的告诫，又如何能安抚王令婉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她只觉姐姐是存心敷衍，暗藏嫉妒，不肯真心助她。

    ......

    直到第三日，晚膳刚过，宫灯次第燃起。

    顾聿修并未如常批阅奏折或召见臣工，而是乘了步辇，径直往翠微宫方向行去。

    夜色中的宫道静谧，唯有盏盏宫灯在微寒的风中摇曳。

    映照着朱墙碧瓦，平添几分清冷。

    翠微宫内。

    瑾贵嫔半倚在铺设着软枕、罩着秋香色锦衾的暖阁榻上。

    面色虽仍苍白得不见血色，但连日的汤药灌下去，精神却比前两日那死气沉沉的模样略好了些许。

    她正静静看着乳母小心翼翼地为五公主喂奶。

    小小的婴孩，出生已半月有余。

    却仍瘦弱得如同初生的雀雏，骨架纤细，好在如今已有了些微弱的吮吸之力，能自行吃奶。

    不必再全靠乳母挤出乳汁，用小小的银匙一勺勺地耐心喂食。

    今日晌午，太医院老院判孙鹤龄来请脉时，曾谨慎地表示，五公主的情况比最初预想的要稍好一些。

    先天虽不足，但后天若能避开一切风邪，精心护养，细细调补。

    日后或有一线希望，如寻常孩子般平安长大。

    这消息，算是连日阴霾密布的天空中，终于透下的一丝微弱天光。

    让瑾贵嫔沉重的心绪，略感宽慰。

    正当她凝望着女儿恬静睡颜之际，耳边忽听得外间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瑾贵嫔闻声，眼中并未流露出太多意外之色。

    王家如此急切地将适龄的妹妹送入宫中，其用意，昭然若揭。

    这后宫之中，上至妃嫔，下至洒扫宫女，只怕无人不晓。

    于情于理，陛下都该前来探望一二。

    既是显示天恩浩荡，体恤臣下之心，亦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审视与权衡。

    随即，她示意乳母将已吃饱睡去的五公主，抱去侧殿安歇。

    自己则强撑着坐直了些，理了理鬓发与衣襟。

    顾聿修步入内室，目光先落在瑾贵嫔脸上，见她虽憔悴，眼神却比前次清明些许，少了几分死气。

    便淡淡道：

    “爱妃今日气色瞧着，倒比前两日好了些。”

    瑾贵嫔清浅一笑：

    “劳陛下挂心。许是今日天气晴好，嫔妾身上竟真觉着松快了些许，午间还勉强进了半碗碧粳米熬的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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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见皇帝坐下后，只是接过宫人奉上的热茶，并未再有更多言语。

    殿内一时陷入一种微妙的静默。

    便主动打破了这份沉寂，试探道：

    “陛下，嫔妾的妹妹令婉，前日已入宫，如今暂居在偏殿。

    陛下今日既来了……可要顺道见上一见？”

    顾聿修默然了片刻。

    其实依照礼数与惯例，他本该在三日前，王家二小姐甫一入宫时便前来探望。

    之所以拖延至今，确有对王家此番急切送女入宫之举，心存不满的缘故。

    但看着榻上之人形销骨立、命不久矣的模样。

    想到她这些年在宫中谨言慎行，未曾有大过，又刚刚历经九死一生的难产，诞下孱弱的帝姬。

    终究生出几分恻隐。

    无论如何，该给这位即将油尽灯枯的贵嫔、也给那位三朝元老尚书令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既然来了，便见一见吧。”

    不过心下已拿定主意。

    见过之后，循例给个合适的位份，安置在偏僻宫室，令其安稳度日即可。

    如此，既全了王家的颜面，也免了日后诸多麻烦，算是两全。

    然而，未等瑾贵嫔遣人去偏殿传唤。

    外间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娇脆的少女声音，由远及近：

    “姐姐！姐姐！

    宫人说陛下的銮驾到了翠微宫，可是真的？

    陛下此刻可在姐姐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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