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霁月轩，温珞柠便径直冲入内室，绣鞋也未脱。

    直接扑倒在那张铺着软绒锦褥的暖炕上。

    拉过叠得整齐的云锦丝被，严严实实地蒙住了自己的头脸。

    仿佛这般便能将外界的目光、窃窃私语与自身沸腾的羞愤，一同彻底隔绝。

    守在霁月轩的含珠见状，吓了一跳。

    忙拉住随后进来的含玉，急切地问道：

    “小主这是怎么了？在翠微宫可是受了什么委屈？被人欺辱了不成？”

    她瞧着温珞柠那副天塌地陷的模样，心都揪紧了。

    含玉张了张嘴，刚要解释。

    就听见锦被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明显懊恼的阻止：

    “不许说！谁也不许提！”

    含珠听到这瓮声瓮气的声音，更是担心得不行，只能焦急地询问含玉。

    含玉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轻轻摇了摇头，用唇语无声地道：“别担心，不是大事。”

    含珠却是不信。

    小主这模样哪里像没事？分明是出了泼天的大事！

    含玉无奈，只得将含珠轻轻拉出内室，到了外间才极小声道：

    “真算不得什么大事。

    就是……就是小主觉得方才在翠微宫，于御前有些……嗯……举止失仪，动静大了些，此刻正羞窘着呢。

    且让小主自己静一会儿，躲躲羞，待这阵劲儿过去了，自然就好了。

    具体详情我晚些再同你细说。”

    含珠听她这么说，虽仍半信半疑，但总算稍稍安心，不再追问。

    只是忧心忡忡地频频向内室张望。

    温珞柠在炕上埋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纹丝不动。

    直到李综全亲自领着两名小太监，提着两个硕大的朱漆描金食盒请她用午膳时，她才不情愿地爬起来。

    因在被中捂了许久，她一张小脸憋得通红，额发也有些汗湿凌乱。

    眼神却依旧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郁闷。

    温珞柠从内室挪步出来，李公公已经指挥着小太监将食盒中的菜肴一一取出。

    殷勤地摆放在温珞柠面前的花梨木嵌螺钿圆桌上。

    一盅火腿鲜笋汤，一碟清炒芦蒿，一碗胭脂鹅脯，还有一小碗她素日喜爱的鸡丝 银耳粥，并四样精巧的蜜饯果子和一碟奶酥卷。

    “宁嫔小主，陛下特意吩咐了。

    让奴才从御膳房刚呈上的御膳里，拣了几样清淡可口、易于克化的菜品送来，请您务必慢用。”

    她目光沉重地落在膳桌上。

    这顿午膳，分量足以供两人食用，且显然是紧跟着皇帝用膳的时间，从御案上特意分出来的。

    菜色清淡却精致，香气袅袅。

    若是平日，她定会食指大动，心怀感激。

    可此刻，她只觉这些美味是对她方才窘境的无声嘲讽。

    圣上关怀，不能不领受，

    温珞柠僵硬地朝着乾清宫正殿的方向深深一福，声音微涩：

    “嫔妾……谢陛下隆恩，劳烦张公公辛苦走这一趟。”

    “小主您太客气了，这都是陛下的一片心意，体恤您辛苦。”

    李综全侧身避过她的礼，笑容可掬。

    “那奴才就不打扰小主用膳了，您慢慢享用。”

    说罢，便领着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细心地为她掩上了殿门。

    室内重归寂静。

    温珞柠缓缓坐下，对着一桌有些过于丰盛的御膳，一时有些无从下手。

    不过人在羞愤与懊恼到了极致之时，那汹涌的情绪总是需要寻一个出口，化作某种惊人的力量。

    比如……食欲。

    所谓化悲愤为食量，大抵便是这个道理。

    温珞柠深吸一口气，执起白玉镶银箸，不再顾及任何仪态风姿，开始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气势，埋头苦吃。

    她吃得极快，有些狼吞虎咽。

    筷箸挥动间带起了几分风声，将平日细嚼慢咽的规矩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过片刻功夫，竟将桌上菜肴扫荡了七七八八，碗碟几空。

    她放下筷子，胃里已是沉甸甸的撑胀，心头那股郁气却似乎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堵得更实在了。

    一抬头，正对上含珠那双写满了担忧与无措的眸子。

    温珞柠心下一软，刚想开口安慰她自己无事。

    谁知气息一涌。

    “嗝！”

    一个响亮而毫无防备的饱嗝，突兀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余音还在梁上绕了半圈。

    温珞柠瞬间僵住，瞳孔微缩。

    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石化在原地。

    内心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让她即刻羽化登仙吧！就现在！这人间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含珠被这声中气十足的嗝，惊得眨了眨眼，看着主子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魂飞天外的表情，眼中担忧之色愈发浓重。

    于是小声地提议道：

    “小主，您……您要不要去廊下或者院里稍稍走两步？散一散步，消消食？许会……能舒服些？”

    “不……嗝！”

    温珞柠刚艰难地吐出一个拒绝的字眼，又是一个更响亮的嗝顶了上来，打断了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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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绝望地捂住嘴，把脸皱成一团，痛苦地连连摇头。

    “我……我动不了……一动就想吐……”

    她吃得实在太撑，胃袋沉坠，只觉得稍微一动，胃里的东西就要翻涌上来，满溢而出，难受得紧。

    含玉在一旁看着，又是心疼主子这番窘境，又是觉得她这般难得的孩子气模样，颇有几分可爱。

    强忍着笑意劝道：

    “小主硬撑着也不是法子，仔细伤了脾胃。

    太医局里常备着些助消食的山楂保和丸或是神曲消滞丸，药性温和，最是对症，酸甜开胃又不伤身。

    要不……奴婢现下就去寻陈太医，讨要几粒来？”

    在含玉过往的所有认知里，自家小主一直是沉稳聪慧、举止得体，即便身处深宫波澜、遭遇算计亦能从容周旋、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

    然而，就在今日。

    永徽十六年的大年初一，这个注定要被她反复回味的日子。

    小主用一连串令人措手不及、啼笑皆非的举动，彻底颠覆了她过往的所有印象。

    原来她家小主，也有如此率真到孩子气的一面。

    温珞柠捂着发胀的胃部，痛苦地沉吟了片刻，终是自暴自弃地点了点头：

    “唔……去吧。速去速回。”

    罢了，罢了。

    脸面已然在今日丢尽了，也不差这一桩。

    总好过活活撑死在这霁月轩里。

    那才真是要成六宫上下百年不遇的笑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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