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越来越近,顾家这边紧锣密鼓筹备着,没成想苏家那边竟主动递了话,说准备了嫁妆,要亲自送过来。
不知是巧合,还是两家大人私下里通了气,顾家刚把给苏禾的聘礼收拾妥当,苏国栋和林婉秋就带着几个人,浩浩荡荡把一应物事搬到了顾家。
东西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准备的:八床崭新的被子叠得高高的一摞,被面是绣着精致鸳鸯戏水的锦缎,被里是滑溜溜的杭州丝绸,内芯填的是压得瓷实又蓬松的上好新棉花,配上同花色的枕头枕套,红彤彤的一片,透着喜洋洋的劲儿。
还有一整套景德镇出的细腻白瓷茶具,上面绘着淡雅的花卉;两个印着大红喜字的铁壳暖水瓶;大小不一的搪瓷脸盆、脚盆,白底红边,锃亮崭新,一看就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档次,半点不敷衍。
林婉秋拉着苏禾往旁边走,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小禾,”她的眼圈已经红了,里面裹着深深的愧疚,还有种急于弥补、又怕被苏禾拒绝的迫切,“这里头是一千块钱,你拿着,是爸妈的一点心意。以前……是爸妈糊涂,亏待了你,让你受了太多委屈。”
“这些钱,你给自己添些喜欢的衣裳、物件,或者就留在手里傍身,怎么花都行。你的婚事,爸妈知道顾家样样都准备得顶好,我们帮不上太多忙,也没那个脸指手画脚。
但该给你的,一定得有,不能让你在嫁妆上矮了人一头,被人说闲话。”
林婉秋的语气里带着点哀求的意味,跟从前那个挑剔偏心的母亲判若两人。
苏国栋这时也走了过来,看着苏禾,神色复杂:“过去的事……唉,不提了。小禾,你是个有主意、有出息的孩子,以后跟淮安好好过日子。
顾家是厚道人家,我们也放心。以后要是真遇到什么难处,家里能帮上忙的,也会尽力。”
这份嫁妆,连同这一千块的私房钱,跟当初苏雪柔仓促嫁给赵向阳时的场面,简直是天壤之别。
那时候苏家觉得苏雪柔丢人,几乎没给什么像样的陪嫁,冷清又尴尬。
这次的“隆重厚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带着迟来的“纠错”和急于“挽回”的意味。
他们想靠这些物质,填补曾经在苏禾身上欠下的情感亏空,抹平那些看得见的裂痕。
苏禾拿着那个厚实的信封,心里没什么波澜,更谈不上感动。
她对苏家,早就心冷了,所谓的亲情,没有感情维系更是平淡。
一千块钱,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才几十块的年代,无疑是一笔巨款,但她并不缺钱。
第一个念头是直接拒绝,不想再跟他们有过多牵扯。可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压了下去。
无论如何,法律上的亲子关系改不了,未来该尽的养老义务,她不会逃避。
这笔钱,就当是他们提前预支的一部分吧,收了,也省得他们心里总悬着“亏欠”的念头,日后动不动就拿这个当由头反复纠缠。
再者,从现实角度想,结婚是两家的事,她如今工作体面,嫁得风风光光,要是娘家在同一个大院里半点表示都没有,难免落人闲话,平白生出“这姑娘跟娘家断绝关系了”“怕是有什么问题”之类的无聊议论。
既然他们要给,还特意给足了这个面子,她便收着。
对双方来说,也算是个了结,一个交代。
周围一些知道苏家过往纠葛的邻居,看到苏家这次的出手架势,再想起当初苏雪柔出嫁时的寒碜,心里自然有了比较,私下里不免唏嘘:“到底还是亲生女儿,血脉连着呢,再闹别扭,到了关键时刻还是不一样。”
“看来苏家两口子是回过味儿来了,知道哪个女儿才是靠得住的。”
顾家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文佩和顾巍山对视了一眼,没多说话,脸上始终保持笑意。
他们乐见苏禾能得到亲生父母的厚待,哪怕这份厚待来得迟,还带着补偿的意味。
这不仅仅是物质上的馈赠,更是公开的态度,对苏禾的认可。
这样一来,苏禾从苏家嫁到顾家,明面上就更周全,少了些可供外人非议的由头。
她不必背负“与娘家断绝往来”“不被父母承认”的闲言碎语,嫁过来时,底气也能更足。
顾家人心疼苏禾曾经受过的委屈,自然希望她在人生最重要的这场仪式里,方方面面都能尽量完满,少些让外人说道的“缺憾”。
苏禾把信封收好,对苏国栋和林婉秋客气地道了谢。
被特意从部队叫回来参加苏禾婚礼的大哥苏卫国,将父母对苏禾和苏雪柔的区别对待看得明明白白,眉头一直拧着。
等父母送完东西、稍坐片刻告辞回家后,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爸,妈,你们这样是不是对雪柔太不公平了?当初她出嫁,你们什么都没给,冷冷清清的。现在对苏禾却……”
林婉秋正因为苏禾刚才那声客气的“谢谢”心头发涩,听见大儿子的话:“卫国,你到现在还不明白?雪柔她本来就不是苏家的女儿!当初小禾回来,我们没立刻让她离开,已经是看在多年情分上仁至义尽了!可后来呢?”
“后来发生的那些事,高考通知书被她偷了,还有她处心积虑针对小禾的那些心思和手段!
如果不是她非要跟小禾争、非要抢,把事情做绝,小禾也不至于心寒到非要离开,这个家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她承认自己做父母有错、有偏心,但也把苏禾离家的责任,大半推到了苏雪柔身上,是苏雪柔的所作所为,加深了他们与苏禾之间的隔阂。
苏国栋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卫国,你不是不清楚苏雪柔都做过些什么。如果她堂堂正正,踏踏实实嫁人,我和你妈难道会吝啬一份嫁妆,让她在赵家抬不起头?
是她自己先把路走窄了,把情分耗尽了!
如今我们给小禾的,是补偿,也是我们做父母该给的。
至于苏雪柔……她现在已经是赵家的媳妇,过得好与坏,自有她的造化。”
苏卫国被父母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
苏雪柔跟苏禾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一直在部队,知道得不算详细,但结果他是清楚的。
苏禾这个亲生女儿离开了苏家,苏雪柔这个养女却一直留在家里。
不管中间有多少曲折,苏雪柔在这件事里,总归是不清白。
道理他懂,可心里头,对那个从小一起长大、总是温柔体贴的“妹妹”,还是存着一份难以割舍的情谊,还有些不忍。
雪柔她,也太可怜了。
苏卫国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旁的妻子沈静姝悄悄拉了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