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文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她真的留下来了,铁了心要跟淮安在一起,要陪他一起扛风雨。
我看着那孩子,那么年轻,那么有出息,模样好、学问也好,本该有更轻松、更光明的路可以走……偏偏选了最难的一条,陪着咱们淮安遭罪。”
“我这心里,除了感激,更多的是觉得委屈她了。”她吸了吸鼻子,眼眶又红了,“老顾,你说,咱们淮安是不是……是不是耽误了人家姑娘一辈子啊?”
说到最后,她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白天强撑着的欣慰和热情,这会儿全都卸了下来,只剩下作为母亲的深切心疼,还有对苏禾那份沉重选择的愧疚。
这份愧疚,既有对儿子命运无常的痛惜,更有对苏禾的亏欠——觉得是自家儿子拖累了这个好姑娘。
顾巍山放下手中的文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文佩的手背,动作温柔又带着安抚的力量。
“你的心思,我懂。”
“你觉得委屈苏禾,是因为咱们还把她当外人看,总用衡量得失的眼光去看待她的选择。”
文佩抬起泪眼,怔怔地看着丈夫——可不就是这样吗?她就是觉得苏禾是“吃亏”了,是“受委屈”了。
顾巍山继续说道,目光深邃又坚定:“既然她已经做出了选择,用行动证明了对淮安的心意,那咱们顾家,就不能再把她当外人,更不能总抱着‘亏欠’‘委屈’的心态去对待她。
文佩啊,从今往后,咱们得把她当成自家亲闺女一样疼。”
他说着语气愈发郑重:“不是嘴上说说的客气话,是打心眼里疼她、护她,不能让她在咱们家受半分委屈。
生活上,咱们多操心,别让她太累;将来要是遇到难处,不管是外头的闲话,还是实际生活里的坎,咱们都得冲在前头,替他们小两口挡着。
只要她和淮安在一起一天,咱们就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淮安的腿,他们的生活,肯定会有不容易的地方。
但有一点不会变——只要苏禾是咱们顾家的媳妇,是淮安认定的人,顾家就永远是她的家,咱们就永远是她的父母。
这份责任和情义,咱们必须担起来,不能让她觉得选错了路,更不能让她后悔进了咱们顾家的门。”
文佩听着丈夫的话,眼泪渐渐止住了,眼底的迷茫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清明,还有一份坚定的决心。
是啊,光有愧疚和心疼没用,把苏禾真正纳入顾家的羽翼之下,给她毫无保留的接纳与支持,才是对这个好孩子最大的回报,也是对儿子未来最实在的保障。
“对,你说得对!”文佩反手紧紧握住顾巍山的手,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笃定,“是我之前想岔了。
咱们得给她足够的底气,让她知道,选了淮安,不是委屈,是多了一个家,多了咱们两个疼她的长辈。”
“从明天起,不,就从现在起,苏禾就是咱亲闺女!淮安有的,她必须有;淮安没有的,只要咱们能办到,也得尽量给她安排好!”
夜色褪去,第二天的天光来得格外透亮。
下午的时候,苏禾出现在顾家小院门口,两只手各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网兜,胳膊都坠着。
这个年代最常见的绿色尼龙绳网兜,被里面的东西撑得圆鼓鼓的,看着就分量十足。
左边网兜里,一只肥嫩的母鸡,旁边是一块纹理匀称的牛腩,还有几尾银光闪闪的鲫鱼,鳞甲亮得晃眼,还有几个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从形状和隐约渗出来的油渍能猜到,不是上好的五花肉条,就是肥瘦相间的羊腿肉。
网兜最底下,还隐隐飘出一股海腥气——那是她之前去羊城参加广交会时,趁机囤在系统仓库里的海鱼,这会儿取出来,跟刚捕捞上来的一样新鲜。
右边网兜翠绿的小油菜、顶花带刺的嫩黄瓜、红得透亮的西红柿挤在一起;几个圆滚滚的粉桃、饱满的紫红李子透着清甜的果香。
她想着顾淮安重伤初愈,得补补优质蛋白和维生素;也想借着这些实实在在的好东西,谢谢顾家上下对她的接纳和关心。
文佩听到院门口的动静,刚走出屋,一眼看见苏禾手里那两个“满载而归”的网兜,惊得“哎哟”一声,连忙快步迎上去:“小禾!你这孩子!”
接过一个网兜,入手的重量让她心里一惊,语塞了好一会儿才续上话:“你这是哪儿弄来这么多金贵东西?这鸡、这牛肉,还有海鱼!我的天爷,这得费多少心思,花多少票子啊!”
文佩扒拉着网兜仔细看,越看越心疼,也越着急。
这年头,普通猪肉都得精打细算着吃,牛羊肉和海鱼更是稀罕物,寻常人家逢年过节都未必能见到。
苏禾一个还在读书的姑娘家,一下子拿出这么多,得花掉她多少积蓄和票证?
“小禾,你的心意我和你顾伯伯都懂,但你一个学生,攒点钱不容易……”文佩说着,转身要往屋里走,“这次你可必须收下!阿姨知道你是好心,但过日子哪能这样?东西我们留下给淮安补身子,这钱和票你一定得拿着!”
苏禾连忙拉住她,心里又暖又无奈。
她早料到文佩会有这反应,可也没法直说这些东西对她而言几乎“无本万利”,只能急着解释:“阿姨,真不用!”
她握着文佩的胳膊,眼神恳切:“这些没花多少功夫,我认识些朋友,乡下有亲戚能换到鸡和肉,海货也是人家捎带的……都是凑巧,没您想的那么难。
这就是我给淮安补身体的一点心意,您要是非要给钱,那才是真把我当外人了。”
“顾淮安现在最需要营养,这些东西正好派上用场。您就让我尽尽心,好不好?”
文佩看着苏禾清澈真诚的眼睛,听着她避重就轻的解释,哪里会不明白这些东西的分量?
这丫头,怕是把能想到的好东西都搜罗来了。
她心里又酸又软,既感动于苏禾对儿子毫无保留的付出,又心疼这孩子的懂事。
“小禾啊……”文佩叹了口气,眼眶又有点发热,“你的心,阿姨都懂。正因为懂,才更不能让你吃亏。咱们以后是一家人,这话不假。
可越是一家人,钱财上越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能因为情分,就模糊了该有的界线。阿姨是长辈,哪能占小辈的便宜?”
文佩的态度坚决,但语气柔和了不少,满是长辈的关怀:“这样,东西阿姨厚着脸皮收下,给淮安好好补补。
但这钱和票,你必须拿着——就当是阿姨托你帮忙买的,行不行?不然这东西,阿姨吃着心里不踏实,淮安知道了也不会安心的。”
话音刚落,顾淮安被顾淮宁推着轮椅,来到了屋门口。
“小禾,听妈的,把钱收下吧。”
苏禾转头看向他。
顾淮安对她颔首:“妈说的在理。你的心意我们都收到了,但该算清楚的得算清楚。这不是生分,拿着,别让妈心里过意不去。”
苏禾看看文佩眼里不容置疑的慈爱,又看看顾淮安支持的目光,知道再坚持就矫情了,便点了点头:“那……好吧。”
她接过文佩递过来的信封——里面装着钱和粮票、肉票,说了句:“谢谢阿姨。”
“谢什么傻孩子。”文佩这才彻底笑开,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快进屋歇歇,喝口水。这些好东西,阿姨待会儿就给你们做上!你看你买的这些,多鲜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