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清晨的金市大学校园还浸在薄雾里,香樟树叶上挂着未干的露珠,风一吹便簌簌落在肩头,带着初春独有的清冽。田梦抱着厚厚的专业书走在去往教学楼的路上,棉布白裙被风掀起一角,眉眼温柔得像浸在温水里的月光,身边同寝室的女生林晓一路叽叽喳喳,话题绕来绕去,终究还是落在了昨天家族群里传开的订婚消息上。
“田梦,我真的太好奇了,”林晓快步追上她,胳膊轻轻撞了撞她的手肘,压低声音却藏不住满眼的八卦,“你明明才刚上大一,正是最自由最无拘无束的时候,怎么会这么早就定下婚约呀?家里安排的?还是你和你未婚夫早就认识啦?”
田梦脚步微顿,指尖不自觉攥紧了书本的边角,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不是羞涩,而是被勾起往事的柔软。她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香樟树下,抬眼望向远处飘着白云的天空,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格外认真:“不是家里安排的,也不是一时冲动,是我等了很多年,才等到这一场稳稳当当的约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清晨的风、同学的笑谈、树叶的轻响都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记忆深处那条窄窄的老巷,是昏黄的路灯,是奶奶布满老茧的手,是她和妹妹田美无数个在寒夜里奔波的、为了学费和生计咬牙坚持的日子。
她的思绪,就此坠入了无边的回忆里。
那时候的田家,远没有如今的安稳体面。爷爷走得早,奶奶一个女人家,守着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老平房,拉扯着她和田美两个半大的孩子。父母在外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钱更是寄得寥寥无几,全家三口人的吃穿用度、两个孩子的学费杂费,全都压在奶奶一个人肩上。
田梦至今都记得,上高中那年,她和田美同时拿到重点中学的录取通知书,姐妹俩抱着通知书又哭又笑,可笑着笑着,就看见奶奶背过身去,偷偷抹掉了眼角的泪。那一夜,家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宿,奶奶坐在炕沿上,一遍又一遍摩挲着两张烫金的通知书,枯瘦的手指抖个不停。
她知道奶奶在愁什么。
重点中学的学费、书本费、住宿费,对一贫如洗的家来说,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奶奶没有退休金,没有固定收入,平日里只靠捡废品、给邻居缝补洗衣、帮小饭馆择菜洗碗挣点零碎钱,一分一厘都攒得艰难,别说供两个孩子读高中、考大学,就连维持基本的温饱,都常常捉襟见肘。
“奶奶,我不读了,我出去打工,供妹妹读。”第二天一早,田梦攥着通知书,咬着牙说出这句话,话音刚落,眼泪就砸在了手背上。她比谁都想读书,比谁都想靠知识走出这条穷巷子,可她更不忍心看着奶奶被生活压垮。
一旁的田美也立刻跟着点头:“姐,我不读了,我去进厂,挣钱给奶奶花,给你读书!”
奶奶却猛地一拍炕沿,抬起头,平日里温和的眼神里满是倔强,她一把将两个孙女搂进怀里,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胡说!我的两个孙女都有出息,都得读书,都得考上大学!别说一个高中,就是读到硕士博士,奶奶也供得起!”
可话是这么说,钱从哪里来,却是摆在眼前最现实的难题。
田梦那时候就暗暗下定决心,绝不能让奶奶一个人扛。从那天起,她和妹妹的人生里,就没有了“假期”“休息”“娱乐”这些字眼,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全都用来挣钱。
白天,姐妹俩在学校里拼了命地学习,争分夺秒地背知识点、做练习题,不敢浪费一分一秒,因为她们知道,自己的学习机会来之不易,唯有成绩优异,才能对得起奶奶的付出,才能省下补课费、奖学金抵学费。
放学铃声一响,别的同学或是回家休息,或是结伴玩耍,田梦和田美却像上了发条的小陀螺,立刻奔赴各自的“战场”。
田梦找了一家离学校不远的文具店,放学后帮忙整理货架、收银、打包商品,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半,小店打烊才能离开,一个月能挣三百块钱。妹妹田美则去了附近的小吃店,擦桌子、洗碗、端盘子、串烧烤,油烟熏得她脸颊发烫,双手泡在冷水里洗得发白,每晚也要忙到十点多才能回家。
寒冬腊月的夜晚,金市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姐妹俩常常是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老巷里,手脚冻得僵硬,书包里装着挣来的零钱,也装着没写完的作业。昏黄的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累得话都不想说,却会在看见彼此眼底的坚持时,轻轻递上一个暖手的红薯,或是一句无声的鼓励。
周末和寒暑假,更是姐妹俩最忙的时候。
天还没亮,奶奶就早早起床,推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带着田梦和田美去菜市场批发蔬菜、水果,然后去人流多的路口摆摊。夏天顶着烈日,汗水把衣服浸透了一遍又一遍,皮肤晒得黝黑脱皮;冬天迎着寒风,手指冻得开裂出血,握不住秤杆,就用嘴哈一口热气,搓一搓继续卖。
遇到下雨天,三轮车陷在泥坑里,姐妹俩就一起在后面推,浑身溅满泥水,也不敢有一句抱怨。摆摊挣来的钱,一分不少地交给奶奶,存进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里,那是她们的学费,是她们的希望,是奶奶眼里的光。
除了摆摊,她们还会去打零工:发传单、做促销员、给超市理货、帮工厂折纸盒、给小学生做家教……只要是能挣钱、不耽误学习的活,她们都抢着干。常常是白天打一天工,晚上回家挑灯夜读,困了就用凉水洗把脸,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眯十分钟,醒来继续做题。
有好几次,田梦累得在书桌前直接睡着,第二天醒来,身上盖着奶奶的旧棉袄,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糖水鸡蛋。奶奶坐在一旁,心疼地摸着她的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抹眼泪。
“奶奶,我们不累,真的。”田梦每次都这样安慰奶奶,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熬到凌晨的夜晚,那些冻得发抖的街头,那些被客人刁难、被风吹雨打的时刻,有多难熬。
可她从没想过放弃。
因为她清楚,奶奶为了供她们读书,付出的比她们多一百倍、一千倍。
奶奶除了捡废品、缝补洗衣,还偷偷瞒着她们,去工地里给工人做饭、搬砖块,去小区里做保洁,起早贪黑,比年轻人还要拼。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身上的衣服补了又补,碗里的菜永远是最便宜的青菜,把所有能省下来的钱,全都攒起来,给姐妹俩交学费、买书本、添一件过冬的厚衣服。
有一年冬天,奶奶为了多挣点钱,在雪天里去帮人搬家,不小心摔了一跤,脚踝肿得像馒头,却硬是咬着牙不肯去医院,只买了几块钱的膏药贴上,第二天依旧一瘸一拐地出去干活。田梦和田美抱着奶奶的腿哭,求她歇一歇,奶奶却笑着说:“没事,奶奶皮实,摔不坏,等你们考上大学,奶奶就享清福了。”
那时候田梦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和妹妹一起考上大学,一定要让奶奶过上不用再吃苦、不用再拼命的好日子。
她们的钱,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没有意外之财,没有亲戚接济,更没有所谓的积蓄。
是奶奶用一把老骨头,一点点扛出来的;
是她和田美,用无数个日夜的奔波、劳累、坚持,一点点挣出来的;
是一家三口,省吃俭用、咬牙苦熬,一点点攒出来的。
每一分学费,都浸着汗水;
每一张试卷,都藏着期盼;
每一步前行,都顶着生活的重压。
也正是那些苦到极致的日子,让田梦早早懂得了安稳的珍贵,懂得了陪伴的意义,懂得了一份靠谱的约定,有多难得。
她之所以在大一就欣然接受订婚,不是冲动,不是早婚,而是因为她等这份安稳,等了太多年。她见过生活最狼狈的样子,见过奶奶为了钱愁白了头,见过自己和妹妹在寒夜里奔波的无助,所以当一份笃定、安心、能护着她和家人、能给她一世安稳的缘分摆在面前时,她没有丝毫犹豫。
“我只是想早点抓住属于自己的安稳,”田梦轻轻收回思绪,望着身边一脸恍然的林晓,眼底带着历经世事的温柔与通透,“也想早点让奶奶,真正放下心,享上清福。”
风再次吹过香樟树,露珠滚落,砸在地面上,碎成一片晶莹。
而田梦的回忆,还远远没有结束。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更苦更暖的细节,那些她和妹妹田美、和奶奶相依为命的日夜,还在心底缓缓流淌,等着在下一刻,尽数铺陈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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