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
以医生和麦当奴为界，两边人马壁垒分明，枪口在沉默中彼此瞄准，构成一个危险而脆弱的平衡。
医生与麦当奴站得很近，若有任何一颗子弹离膛，率先倒下的很可能就是两位首领。
正是这份相互挟制的恐怖默契，维持着眼前暂时的、一触即破的和平。
医生在人数上处于劣势，但他的眼睛，却锐利地洞穿了麦当奴的心思。
他反而因此显得异常镇定，甚至主动松开了手指，将那把一直握在掌心的精巧手枪，缓缓放在了身旁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麦当奴先生，”医生声音恢复了一贯的、经过精心修饰的斯文与冷静，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不知你打算做什么交易？”
麦当奴脸上的笑容扩大了，那是一种猎食者欣赏有趣猎物般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过身，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优雅而缓慢地划过那群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绅士名流。
“我知道你的目标是那些不会说话的石头和金属，”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特殊的腔调，却透出骨子里的冰冷，“但我的目标，是这些‘会说话的宝藏’。他们本身，以及他们所能调动的财富，可比这个大厅里所有的珠宝加起来，都要值钱得多。”
医生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他当然懂这个道理。
但他一向是在亚洲地区行走，行事自有其边界。
他和麦当奴不一样，他的队伍在欧美地区过于惹眼，但在亚洲，尤其是华人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就可以如鱼得水，若把这里顶尖的财富阶层往死里得罪，那将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再多的钱，也得有命、有时间、有地方去花才行。
“医生，”麦当奴向前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激赏与蛊惑，“我很少认同一个人。但你有胆识，有谋略，用你们华人的话说，是位‘枭雄’。眼前就是一座更大的金山，你不敢玩一把更大的吗？”
“呵，”医生从鼻间逸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目光扫过麦当奴身后那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雇佣兵，“麦当奴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不是不敢，而是不智。我的条件很简单：这里的珠宝归我，作为交换，这些人质，”他顿了顿，“在我搞定那些珠宝后，你都可以带走。我们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麦当奴眼中那点伪装的欣赏迅速褪去，闪过一丝淬利如刀锋的寒光，但旋即又被更浓厚的笑意覆盖。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块军表。“时间，医生，我们都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变得紧迫而务实，“不错，我控制了撤退的通道，但这酒店不是铜墙铁壁。拖延越久，变数就越多——警察，保镖，甚至某个不怕死的‘英雄’……危险往往来自预料之外。”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真正的方案：“不如这样，我们并行。我的人负责‘说服’我们尊贵的客人们，打开他们的银行账户，而你，可以继续你精密的技术工作，解锁那些保险柜。珠宝，全部归你。而从这些人身上流出的钱财，”
他竖起一根手指，“我分你三分之一。如何？效率更高，风险共担，利益均沾。”
医生沉默了。
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这个提议确实击中了要害——无需他直接染指绑架勒索的脏活，不用背负最主要的仇恨，却能凭空多出一大笔横财。
风险并未显着增加，收益却实实在在提升了。
而且哪怕最后麦当奴不给他这笔钱，他也并不算亏，只要拿到那些珠宝，并且安全走出酒店就够了。
“……我的人，”医生终于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麦当奴，“要在旁边看着整个过程。”
“当然，公平合作需要透明的监督。”麦当奴笑得无比爽快，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条件。
他潇洒地一挥手。
一名神情冷峻、剃着极短金发的男人立刻提着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走上前，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份显然经过事先周密调查整理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人质的身份与预估身家。
医生不再多言，只是朝身后的兔子微微颔首。
兔子会意，立刻用枪口轻轻点了点那位面如土色的保险柜专家，示意他继续与那冰冷的金属巨兽较劲，汗珠正不断从专家额头滚落。
与此同时，麦当奴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切换成一种彬彬有礼却令人不寒而栗的模式。
他面向惊恐的人群，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清晰地回荡：
“各位尊贵的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再次自我介绍。我叫麦当奴。今晚冒昧来访，目的非常单纯——只是想借用一下诸位口袋里的，或者说，账户里的一些小东西。”
他语调轻松，仿佛在探讨无关紧要的小事，但目光却像手术刀一样缓缓扫过每一张苍白的脸。
“我是一个崇尚效率、也热爱和平的人。只要合作愉快，钱货两清，我保证各位能继续享受这个美好的夜晚。但请注意，”
他停顿了一下，笑容骤然收敛，整个大厅的温度仿佛随之骤降。
“我的耐心，和我的善良一样，都是非常、非常有限的。希望大家……不要做出任何让我，以及我的伙伴们，误解为不友好的举动。”
所有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像被烫到一样，深深垂下了头颅，连呜咽都死死憋在了喉咙里。
“效率至上，先生们女士们。”麦当奴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用指尖弹了弹手中那张质地精良的名单。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他垂下目光，缓缓念出第一个名字：“那么，让我们开始。第一位——永誉国际的梁锦康先生，请移步。”
角落里，一名穿着考究藏青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身体明显一僵。
他身旁衣着华贵的女伴立刻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衣料。
梁锦康深吸一口气，用力握了握妻子冰凉的手，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递去一个混杂着安抚与诀别意味的眼神。
然后，他站起身，努力挺直因恐惧而微颤的脊背，脚步略显虚浮地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空隙，走到了聚光灯般令人无所遁形的麦当奴面前。
就在两人即将开始这场单方面的“交易”时，悬挂在大厅角落装饰柱上、一个本该只是酒店安保系统组成部分的球形摄像头，其黑色的镜面几不可察地向左偏移了微小的角度。
红外指示灯的闪烁节奏，似乎也与之前有了细微的不同。
一道看不见的、专注的“视线”，悄然锁定了大厅中央的两人。
而这一切，无论是正全神贯注于猎物的麦当奴，暗自评估局势的医生，还是被恐惧攫住心神的人质们，都未曾察觉。
空气里，只有梁锦康越来越近的、压抑不住的沉重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