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连看都没看那两人一眼，他抬起右手，随意地向后摆了摆。
角落里，阿蛮和阿坤被人带了出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伤，衣服也破了，但神色木然，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
到了这个地步，敌友已经不重要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王建军两步走到阿蛮跟前，他的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将阿蛮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听着，”他的声音干涩，不带半点温度，“我们是陆华安保公司的。你老板花钱，要你活着出去。现在，跟我的人走。”
阿蛮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
海叔……海叔还记着他！
那点光很快化成了一股混杂着庆幸与后怕的潮热，涌上眼眶。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军哥，检查过了，那边还有俩喘气的，是雇主的人。”一个队员快步走来，低声报告。
“带上。”王建军没有任何犹豫，言简意赅，“雇主的人，只要是活着的，都给送回去。手脚麻利点，清场，撤。”
库房里立刻响起沉闷而快速的脚步声。
队员们像影子一样掠过，将伤者抬起、转移，动作精准得近乎冷漠。
很快，除了一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味，刚刚还挤满人的地方便空了大半。
王建军落在最后。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侧耳听了听外面死寂的夜色，然后从战术背心的侧袋里摸出一个金属圆筒，对准屋顶那个打穿的破洞。
“嗵——！”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尖啸着窜出，在夜空最高处“啪”地炸开，洒下一片短暂而刺目的猩红，将下方仓库的轮廓映得狰狞一瞬。
光点随即熄灭，化作几缕青烟。
他这才转身，黑色的作战靴踏过水泥地上的碎屑和暗色污迹，消失在门外更深的黑暗里。
库房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尊尼汪和江浪瘫坐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震惊过后的茫然。
那些人……就这么走了？不杀，不抓，甚至连句话都没多说。
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卷走他们想要的人，留下满地狼藉，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操他妈的……”尊尼汪第一个反应过来，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挣扎着爬起身。
他一把抓起掉在一旁的手枪，恶狠狠地插回后腰，动作因为愤怒而有些走形。
“让老子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在后面搞鬼，非把他剁碎了喂狗！”
江浪也踉跄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凑近低声问：“尊尼哥，现在……怎么办？”
尊尼汪环顾四周，看着地上横七竖八、呻吟不止的手下，还有远处独眼龙那具毫无生气的尸体，胸口一股邪火乱窜。
他咬了咬牙：“老子外面还有兄弟！库房里还有大量的货！等老子出去喘口气，非回来扒了这老东西的皮不可！”
他抬脚，狠狠踹在最近一个正在哼哼的手下身上，吼道：
“没死的都他妈给我爬起来！装什么死！”
江浪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仓库。
一片狼藉中，那些被枪械装满的木箱子被原封不动地遗弃在原地，对方连一眼都没多看。
这更印证了他的判断——那伙训练有素的人目标极其明确，就是救海叔的人，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可最后那人朝天发射的信号弹，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刚下定的结论。
红色的光焰在脑海短暂灼烧，留下一个不断扩大的疑影：他在通知谁？行动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还是说……
“不好！”
一股近乎本能的寒意猛地攫住脊椎，江浪来不及细想，也顾不得解释，身体先于思维做出反应——他一把拽住身旁还在骂骂咧咧的尊尼汪，用尽全力向旁边的集装箱后扑去！
“嘭！”
几乎就在他们身影偏离原地的刹那，震耳的枪声撕裂了仓库短暂的死寂。
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地命中了尊尼汪面前那个刚刚挣扎着半跪起来的小弟。
子弹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掼倒在地，鲜血瞬间在水泥地上洇开，这一次，他再也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操他妈的！有完没完！又是什么人？！” 尊尼汪被江浪拽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集装箱铁皮上，惊怒交加地吼道，目光如毒蛇般射向子弹袭来的方向。
江浪借着一道歪斜货架缝隙透过的微光，看清了那个从仓库侧门阴影中持枪突入的身影。
他瞳孔骤然收缩——袁浩云！怎么会是他？
他明明用只有老大能懂的暗语，将“不要自己人打自己人”，请求将袁浩云调离或暂停职的信息传了回去。
按照计划，袁浩云此刻绝不该出现在这里！
是信息传递出了纰漏，还是……这家伙根本就是违抗命令，私自行动？！
“是那个死条子！！” 尊尼汪也认出了来人，怒火瞬间冲垮了残存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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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探出集装箱边缘，对着袁浩云的方向胡乱开了两枪，子弹打在远处的铁架上，迸射出刺眼的火星。
“没死的都他妈给我起来！开枪！打不中他，你们就等着进去把牢底坐穿吧！”
在尊尼汪疯狂的咆哮和求生欲的驱使下，几个受伤较轻、还能动弹的小弟也连滚爬爬地摸起散落在地上的手枪，仓惶寻找掩体。
一时间，稀稀落落但充满惊惶的枪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再次响起，子弹盲目地射向袁浩云所在的方位，在墙壁和集装箱上留下一个个新鲜的弹孔，硝烟味重新开始弥漫。
仓库另一头，袁浩云背靠着一个生锈的油桶，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因亢奋和紧张而微微发烫的神经稍稍冷却。
他侧耳倾听着集装箱后方传来的、尊尼汪气急败坏的叫骂和零乱枪声，眼神锐利如鹰，但心底却翻腾着一片混乱的疑云。
他的确被调离了。
上司的命令白纸黑字，语气不容置疑，让他把“尊尼汪涉嫌军火交易”案的所有材料移交，即刻去跟一桩“更重要的”偷盗案。
去他妈的偷盗罪案！
袁浩云几乎是咬着牙签了移交单。
他最好的兄弟，上个月还笑着说等这案子结了要一起去大排档喝个通宵的家伙，就是被尊尼汪手下那帮疯狗乱枪打死的。
这血仇，这追踪了数月的线索，眼看就要摸到大鱼，凭什么要他拱手让人？
所以，他来了。
违抗命令，凭着之前一个线人提供的模糊情报——今晚，3号码头旧库区，“有大动静”。
他赌对了方向，却在接近时只听到一阵短暂、激烈且异常专业的交火声，随即迅速归于沉寂。
等他冒险潜入，看到的已是眼前这幅景象：尊尼汪和他的残兵败将，一个被爆头的手下尸体，满地的弹壳和打斗痕迹，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奇怪的、训练有素后的“空旷”感。
没有预料中的大规模交易现场，也没有看到另外一波人，只有尊尼汪这群惊弓之鸟。
是谁先他一步？黑吃黑？
可现场除了海叔的那些人外，并无其他新鲜尸体，第三波人是谁，他们来是抓尊尼汪？抢那些枪？
或者……为了什么人？
他目光扫过一些不寻常的拖拽痕迹和几个散落在角落、明显不属于尊尼汪这伙乌合之众的精致弹壳。
一个念头像冰冷的蛇一样滑过心底：尊尼汪身边，或许真的有自己人？是那个卧底在关键时刻传递了消息，引发了这场变故？还是别的势力插手？
但这些纷乱的猜测只在袁浩云脑中电光火石般掠过。
此刻，看着集装箱后隐约晃动的身影，听着尊尼汪那熟悉而令人作呕的咆哮，兄弟惨死的画面和阿强最后的笑脸再次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疑云重重，但目标就在眼前。
仇恨的火焰瞬间压倒了所有疑虑。
他深吸一口满是铁锈和火药味的空气，手指稳稳压住扳机，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专注。
顾不得那么多了。
无论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无论还有谁在暗中窥视，今晚，尊尼汪必须留下。
袁浩云眼中寒光一闪，不再等待。
他像一头锁定猎物的黑豹，抓住对方枪声间隙的刹那，猛地从掩体后纵身扑出！
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拉出一道残影，动作迅猛而精准，直奔几个惊惶失措的尊尼汪小弟。
那几人早已被之前神秘武装的袭击吓破了胆，此刻只是机械地扣动着扳机，子弹漫无目的地四处横飞，在墙壁和集装箱上凿出凌乱的弹孔，却根本构不成有效威胁。
袁浩云利用仓库内杂乱的货堆和阴影，敏捷地穿梭规避，每一次短促的停顿、抬手、射击，都伴随着一声闷哼或重物倒地的声响。
枪法狠辣，弹无虚发，几乎是在几个呼吸间，就将尊尼汪残存的有生力量逐一清除。
江浪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看清了袁浩云眼中那股不顾一切的杀意，那绝不是来逮捕，而是来清剿！
他来不及细想，猛地探身，对着袁浩云突进的大致方向“砰砰”连开数枪。
子弹并非为了命中，而是为了形成压制，逼迫袁浩云寻找掩体，暂缓那致命的步伐。
“走啊！尊尼哥！快走！” 江浪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绝望的回响。
他一边持续射击，一边用身体挡在尊尼汪和袁浩云之间可能存在的射击线上，回头对还在发愣的尊尼汪怒吼：“你想死在这里吗？！我拖住他，你快从后面那个通风口走！”
只有活着的尊尼汪，对他，对警方，才有价值。
而且只有尊尼汪离开，他才能和袁浩云坦白自己的身份，否则不仅前功尽弃，他自身也会危在旦夕。
他必须立刻、马上阻止杀红了眼的袁浩云！
再让他这么“正义执行”下去，整个部署都可能毁于一旦。
尊尼汪被江浪的吼声惊醒，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小弟尸体，又看了看状若疯虎、步步紧逼的袁浩云，终于被恐惧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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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怨毒地瞪了一眼袁浩云的方向，不再犹豫，连滚爬爬地朝着江浪指示的、堆满杂物后方的狭窄通风管道口踉跄奔去。
袁浩云的牙关紧咬，牙龈几乎渗出血腥味。
江浪射来的子弹精准地封锁了他所有可能追击尊尼汪的角度，逼迫他不得不缩回掩体后方。
他眼睁睁看着尊尼汪那狼狈的身影连滚爬爬地冲向堆满破箱子的通风管道口，如同一只即将逃回洞穴的老鼠。
不能让他跑了！
这个念头在脑中尖叫。
怒火混杂着长久追踪的焦灼，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试图保持的逻辑。
他一直怀疑江浪。
那双看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审视，某些过于巧合的信息传递，都像细小的芒刺扎在他心里。
如果江浪真是卧底，此刻，人赃并获，现场混乱，正是收网擒贼的绝佳时机！
他为什么不拔枪指着尊尼汪，喊出那句“警察，别动”？反而像一条忠犬，拼死护主，为他断后，让他逃跑？
答案像淬毒的冰锥，刺入袁浩云的脑海：他不是卧底。或者……他曾经是，但现在，他背叛了！
黑道的金钱、权势，腐蚀了他，让他调转枪口，对准了本该守护的一切。
江浪甚至可能……就是害死他朋友的帮凶之一！
这个推断如同火上浇油。
袁浩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甚至有些发红。
他素来聪明，嗅觉灵敏，但此刻，那点清明和理智，早已被熊熊燃烧的怒火烧得灰飞烟灭。
他性格里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那种认准了目标就一头撞到底、哪怕头破血流的执拗，在此刻彻底主宰了他。
什么程序，什么证据链，什么等待支援……都去他妈的吧！眼前只有一个“事实”：尊尼汪在逃，而“叛徒”江浪正在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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