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饱含着恐惧，怨毒，与悔恨的崩溃嘶吼，在血神殿内回荡。
紧接着。
戛然而止。
因为血无涯看到，高悬于深渊上空，那个吞噬了他无数族人的血色漩涡，正在缓缓的消散。
它吃饱了。
或者说，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可供它吞噬的，带有同源烙印的生命了。
盛宴，结束了。
血屠深渊，陷入了真正的，永恒的死寂。
没有了惨叫，没有了哀嚎，没有了奔逃。
只剩下风。
阴冷的风，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吹过那一具具保持着临死前最后姿势的干尸。
那些干尸，有的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僵在半路。
有的还坐在石凳上，似乎在与人交谈。
有的还躺在床上，仿佛仍在安睡。
一个孩童模样的干尸，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拨浪鼓。
数万族人，超过九成的噬血世家血脉，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被他们引以为傲的护族大阵，啃食得一干二净。
血神殿外，那几位幸存的长老，此刻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阵法的反噬早已摧毁了他们的五脏六腑，全凭一口修为硬撑着。
当看到这满目疮痍，族人死绝的景象时，他们最后的那口气，也散了。
“报应……哈哈哈哈，报应啊……”
一个长老惨笑着，眼角流下两行血泪，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他临死前的笑声，刺耳又悲凉。
其他的长老，也接二连三的倒下，变成了一具具同样干瘪的尸体。
他们是主阵者，与阵法联系最为紧密，受到的反噬也最重。
整个噬血世家的顶层战力，在这一刻，宣告全灭。
血神殿内。
血无涯呆呆的看着血晶镜面中倒映出的一切。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万年的基业。
传承了无数代的血脉。
他穷尽一生想要光耀门楣的野心。
一切的一切，都在今天，在此刻，化为了泡影。
化作了深渊里，那一地无声的，丑陋的干尸。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破风箱般的嘶哑气流从喉咙里涌出。
极度的痛苦和绝望，让他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野心。
骄傲。
愤怒。
这些支撑着他成为一代枭雄的情绪，在眼前这残酷到极致的现实面前，被砸得粉碎，连一丝一毫的残渣都不剩下。
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他终于迟钝的，又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他们究竟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那不是敌人。
因为敌人是可以被战胜，可以被算计，可以被抗衡的。
而天空中的那个白衣青年……
他是天灾。
是神罚。
是凌驾于所有规则之上的，至高无上的审判者。
他来此，不是为了战斗。
只是为了宣判一个结果。
一个噬血世家，必须灭亡的结果。
他们所有的反抗，所有的底牌，在他眼中，都不过是一场滑稽的，自导自演的戏码。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
他只是往那里一站，用一缕微不足道的气息，就让他们这个以血为生的家族，溺死在了自己的血海里。
明悟了。
彻底的明悟了。
当这份明悟出现在脑海中的一瞬间，血无涯的眼中，最后一丝属于枭雄的精光也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动物在面对屠刀时，最原始，最纯粹的求生本能。
想活。
他想活下去。
哪怕像狗一样。
“活下去……对，活下去……还有机会……”
他嘴里神经质的呢喃着，浑浊的眼球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他踉踉跄跄的从地上爬起来，拖着被反噬重创的身躯，冲出了那早已摇摇欲坠的血神殿。
他要去找那个审判者。
求饶。
用尽一切，去求得一线生机。
他冲出了大殿，冲向了天空。
深渊上空，白无极和柳倾城，还沉浸在刚才那灭世般的场景所带来的巨大震撼中，久久无法回神。
柳倾城看着下方那座死寂的深渊，感觉浑身发冷。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的，感受到了“残酷”这两个字的重量。
就在这时，一道狼狈的血影，从下方深渊中冲天而起，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是血无涯。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一族之长的威严。
他浑身浴血，衣袍破烂不堪，头发散乱，眼神中充满了卑微和乞求。
他飞到了叶尘面前百米处，便再也不敢前进分毫。
然后。
在白无极和柳倾城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扑通！”
一声闷响。
血无涯，这个曾经在东域跺跺脚都能引起一方震动的枭雄，噬血世家的家主，就这么放弃了所有的尊严，双膝一软，直挺挺的，跪在了半空中。
他的额头，重重的抵在虚空之上，身体匍匐着，做出一个五体投地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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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罪人血无涯，叩见大人！”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限的悔恨与恐惧。
“罪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人天威，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砰！”
“砰！”
“砰！”
他开始疯狂的，一下又一下的，对着叶尘磕头。
每一声，都用尽了全力，虚空都被他撞出一圈圈涟漪。
很快，他的额头就血肉模糊，鲜血混着泪水，流了他满脸。
但他毫不在意，依旧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重复着这个卑微到极致的动作。
叶尘静静的看着他。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淡漠的，仿佛在看一只蝼蚁的垂死挣扎。
他不说话。
而他的沉默，带给了血无涯无穷的压力和恐惧。
血无涯磕头的动作猛的一停，抬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急切的嘶喊道：
“大人！我知道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我们愿意献出一切！献出噬血世家万年来积累的所有宝物！”
“我们有【九转血魂丹】，可以让重伤垂死之人瞬间复原！”
“我们有【天血神晶】，是炼制无上道兵的极品材料！”
“还有我们家族的【噬血魔功】原本，虽然是魔功，但也是直指大帝的无上功法！”
“只要大人您能饶恕我们，这一切，全都是您的！我们噬血世家的宝库，任您索取！”
他语速极快，像一个推销员，拼命的展示着自己的价值。
可叶尘的眼神，依旧没有半分波动。
血无涯的心，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些世俗的宝物，根本入不了这位存在的法眼。
他咬了咬牙，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大人！只要您愿意留下我噬血世家一丝血脉，哪怕只留下一个人！我血无涯，乃至所有幸存的族人，都愿奉您为主！”
“永生永世，为您奴仆！为您座下最忠诚的狗！”
“我们的命，我们的魂，全都属于您！只要您一个念头，就可以让我们魂飞魄散！”
“求您了！求您开恩啊！给我们一个当狗的机会吧！”
说完，他又开始疯狂的磕头。
“砰！砰！砰！”
一下比一下用力，一下比一下卑微。
到了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一个活了数千年的老怪物，哭的像个无助的孩子。
白无极和柳倾城，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无法想象，一个霸主级的势力首领，竟然会卑微到这种地步。
为了活命，甘愿为奴为仆，甚至自比为狗。
这就是绝对力量面前，生命的本来面目吗？
柳倾城看着叶尘那漠然的身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她终于明白，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他是法则，是天道，是决定众生生死的，至高主宰。
终于。
在血无涯磕得头骨开裂，神魂都开始涣散的时候。
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着的白衣青年，缓缓的，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当年。”
“被你们屠戮满门的那些宗族，被你们吸干精血的那些凡人。”
“他们求饶的时候。”
叶尘的目光，穿透了无尽的虚空，落在了血无涯那充满乞求的瞳孔深处。
他轻轻的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们，答应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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