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南边的防线破了！”
一个浑身浴血的蛊师冲进营帐，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颤音。
“冰墙……冰墙被毒气融穿了！弟兄们撑不住，全倒了！”
古月方正猛地站起。
他身前的沙盘上，那条代表防线的蓝色光标，已然黯淡下去。
他数日未曾合眼，眼球里爬满了狰狞的血丝。
“画出的那些吞云鸟呢？”他的嗓音干裂，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
“死了！圣人，都死了！”
那蛊师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防线崩溃，精神也随之崩溃，嚎啕大哭。
“那些鸟儿吞了毒气，不到半个时辰，就从天上掉下来，浑身长满脓包，自己也成了新的毒源！”
方正走到营帐门口，一把掀开帘子。
一股甜到发腻的腐臭扑面而来。
天空，是一种病态的黄绿色。
空气吸入肺里，喉咙像是被灼烧般刺痛。
远处，一具刚刚断气的蛊师尸体，腹部无声地鼓胀起来，撑破了衣衫。
砰！
一声沉闷的炸响。
浓郁的绿黑色毒雾，如同一朵绽放的死亡之花，向四周飘散。
周围几个来不及躲闪的难民沾染上毒雾，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刺破天际。
他们满地打滚，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流淌出腥臭的黑水。
方正的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没用的。
一切都试过了。
冰道封不住蔓延的毒气。
画道召不来能吞噬瘟疫的神灵。
木道的生机，只会加速尸体的腐烂与爆炸，催生出更恐怖的毒源。
他穷尽毕生所学，在这场无解的天灾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圣人……东边的青国，传来急报……”
一个文士副手脸色惨白，颤抖着递上一卷兽皮。
“他们……发现了第一例感染者。”
方正接过兽皮的手，无法抑制地轻颤。
青国。
距离此地三千里。
那里，生活着数千万繁华人口。
瘟疫的种子，已经飘过去了。
他闭上眼。
那个绝对冰冷、绝对理性的声音，在他魂魄深处响起，不是提议，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看到了。”
“堵，是堵不住的。”
“只要疫区还有一个活物在喘息，它就是下一个毒源。”
“你的仁慈，正在杀死更多无辜的人。”
方正猛地睁开眼，掌心发力，将那卷兽皮碾为齑粉。
“传我命令！所有人，立刻撤出疫区！”
“圣人，我们去哪？”副手茫然地问。
“去哪都行！”
方正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决绝。
“离这里越远越好！”
他一步踏出营帐，冲天而起，悬停在疫区的最高空。
脚下，是无边无际的人间炼狱。
腐烂的尸骸铺满大地，垂死的生灵在毒雾中挣扎。
村庄倾颓，城市死寂。
目之所及，再无半点生机，只有绝望在疯狂蔓延。
“圣人！”
“是方正圣人！”
下方，一片稀疏的树林里，冲出几百个衣衫褴褛的幸存者。
他们看到空中的方正，爆发出巨大的呼喊，那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跑在最前面。
她摔倒了，又立刻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到方正落脚的山坡下。
“圣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她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很快就一片血肉模糊。
“他发烧了，他一直在咳嗽……求求您！”
方正的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孩子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正剧烈地咳嗽，每一声咳嗽，嘴角都溢出丝丝缕缕的黑色涎水。
方正的心脏，被一股力量狠狠攥住。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萦绕着一缕青翠的木道仙元。
“别救他。”
魂中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你的生机之力，只会变成瘟疫最好的养料。”
“你忘了昨天那个老丈吗？你渡入生机后，他炸得比谁都快。”
方正的手，凝固在半空。
“圣人？”
妇人抬起头，那双被泪水和恐惧填满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哀求。
方正看着那双眼睛。
他想起了古月村，想起了那些崇敬他的村民，想起了那个喊他“正儿”的阿婆。
他成为蛊师，不就是为了保护这样的人吗？
“我一定有办法的……”
他喃喃自语，无视了魂中那冷酷的警告，将那缕木道元气，轻轻点入孩子的眉心。
青光一闪而逝。
孩子的咳嗽，停了。
妇人脸上爆发出无与伦比的狂喜。
“谢谢圣人！谢谢圣人！”
下一秒。
“哇——！”
孩子猛地张开嘴，喷出了一大口粘稠的黑色脓血。
他开始剧烈抽搐，小小的身躯上，皮肤迅速变黑，鼓起一个个拳头大小的脓包。
“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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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脸上的狂喜，凝固成极致的惊恐。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在她怀里，飞快地腐烂、膨胀。
砰！
又是一声闷响。
比之前任何一次爆炸都要剧烈。
妇人的上半身，连同她惊恐的表情，被瞬间炸得无影无踪。
浓郁到化不开的毒雾，冲天而起，形成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方正僵在原地。
温热的、腥臭的血肉碎末，溅了他满脸。
他伸出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指尖沾满了红黑色的粘稠液体。
“看到了吗？”
魂中的声音，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漠。
“这就是你那无用仁慈的下场。”
“你不是在救人。”
“你是在杀人。”
“你亲手，杀死了那个母亲和她的孩子。”
方正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他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又抬头望向遥远的天际线。
那里是青国，是火国，是铁国……
那里有亿万生灵，他们还在安居乐业，他们还不知道，死亡的阴影，正乘着风，飘向他们。
“这里的几百万人，和那里的几亿人。”
“选吧。”
“一个圣人，应该怎么选？”
山坡下，那些幸存者被刚才的惨状吓得连连后退，但他们没有跑。
他们还用最后一丝希望，看着方正。
方正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的血污，让他看起来不再像圣人，更像一个刚刚饱餐一顿的魔。
他抬起了手。
掌心没有青光，没有冰雾，也没有水墨。
一团炽烈的光辉，在他掌心凝聚，亮得刺眼，仿佛一颗掌中太阳。
那光芒，带着焚尽万物的毁灭气息。
幸存者们脸上的希望，变成了困惑，然后是无边的恐惧。
“圣人……您……您要做什么？”一个老者颤声问道。
方正没有回答。
他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冲开脸上的血污，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为了苍生……”
他张开嘴，用一种不属于自己的、平静到恐怖的声音，吐出四个字。
下一瞬。
他猛地睁眼，眼底再无一丝情感，将手中的光团，决绝地按向脚下的大地。
没有巨响。
世界，死寂了一刹那。
然后，无穷无尽的光与热，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那是一片白色的火焰海洋。
烈焰淹没了一切。
山川、河流、城市、村庄……
还有那数以百万计，仍在挣扎、仍在哀嚎、仍在祈求的生命。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惨叫，都在瞬间被拔高到极致，然后，戛然而止。
火焰吞噬了腐烂，焚烧了瘟疫，净化了世间一切污秽。
方正立于火焰的中心，面无表情。
他看着脚下的大地，从病态的黄绿，变成纯粹的焦黑。
他感受着那些逝去的生命，在火焰中化作飞灰，回归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
火焰缓缓退去。
整个疫区，化作了一片平整的、被烧成琉璃状的焦土。
寸草不生。
万里无烟。
空气中，再没有那股甜腻的腐臭，只有一股干净的、带着焦糊味的暖风。
瘟疫，被根除了。
用数百万条性命作为代价。
方正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发生剧变。
那股代表着人道的气运，没有因为这场滔天杀戮而减弱分毫。
恰恰相反。
它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宏大，更加精纯。
仿佛在嘉奖他“守护了更多人”的无上功德。
他缓缓降落，双脚踩在滚烫的琉璃焦土上。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
那上面，已经没有了血污，干净得仿佛从未沾染过任何尘埃。
他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曾经的悲悯、挣扎、不忍，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俯瞰众生的平静。
一种属于神的平静。
他轻声开口，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这个被他净化的世界宣告。
“原来，这才是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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