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屋檐下
天蒙蒙亮,楚府后山小院的青瓦屋檐上凝着露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小点。
凌煅睁开眼时,有那么一瞬分不清身在何处。
南荒的清晨总是粗暴的——要么是灼人的热浪,要么是刺鼻的硫磺味,最不济也得有几声不知名妖兽的嘶吼。
可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只有窗外几只早起的雀儿在枝头叽喳,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似有若无的米粥香气。
他从硬板床上坐起身,左肩的伤口已经结了层薄痂,不碰就不疼。但丹田里那股空荡荡的抽离感,比刀砍火烧还难受。
内视看去,那株莲花幼苗蔫巴巴地蜷在祖炉底座上,叶片枯黄卷曲,只有最根部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绿意——那是道种枯萎后仅存的生机。
“道种枯萎……”凌煅低声念着这四个字,掌心朝上,试着调动灵力。
一丝灰蓝色的火焰在指尖燃起,颤巍巍的,像风里的烛火。
只维持了三息,就“噗”一声熄灭了,火星飘散时带着股枯败的焦味。
他苦笑。
现在的自己,别说筑基期,恐怕连炼气中期都打不过。
“凌兄弟醒了?”门外传来黑石粗声粗气的嗓门,没等回应就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个木托盘,“楚家丫鬟送来的早饭,嘿,中州人就是讲究,粥都分七八样。”
托盘上摆着四碟小菜、一碗白粥、两个包子,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茶。黑石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自己先抓了个包子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别说,这肉馅儿真香,比南荒那硬邦邦的肉干强多了。”
凌煅下床坐到桌边,却没动筷子:“你伤怎么样了?”
“皮肉伤,不碍事。”黑石拍拍胸口,绷带下传出闷响,“楚家那李神医说了,再养半个月就能活蹦乱跳。倒是你——”他盯着凌煅苍白的脸,“你那伤……不止肩膀上那处吧?”
凌煅沉默地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米粥熬得绵软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空了一夜的胃。可心里的空,暖不了。
有些事,说出来也没用。
“行,不说拉倒。”黑石又抓起一个包子,“对了,楚姑娘早上来过一趟,看你还睡着就没打扰。她说等老爷子身体好些了,要亲自来谢你。”
“没必要。”凌煅又喝了口粥,“各取所需罢了。”
“你这人就是太较真。”黑石摇头,“人家真心感谢,你收着就是了。再说了,咱们现在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客气点儿总没错。”
凌煅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吃完早饭。
饭后,两个青衣丫鬟轻手轻脚进来收走碗碟,又送来两套干净衣服——不是南荒那种粗布短打,而是中州常见的青色长衫,料子柔软细腻,针脚密实。
“大小姐吩咐的,说两位少侠原来的衣裳都破得不能穿了。”领头的丫鬟低着头,声音细细的,“浴房已经备好热水,需要的话……”
“要要要!”黑石眼睛一亮,“老子都快馊了!”
凌煅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沾满血污、散发着汗臭和焦糊味的衣服,也点了点头。
浴房在客院西侧,是个单独的小间。两个大木桶冒着热气,旁边架子上摆着皂角、布巾,还有个小瓷瓶贴着“舒筋活络”的标签。
黑石脱衣服像剥皮,三两下就光溜溜跳进桶里,发出舒坦的呻吟:“他娘的,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凌煅慢一些。解开绷带时,左肩的伤口露出来——箭矢贯穿的洞已经结痂,边缘还有些红肿。他把整个身子沉进热水里,温热包裹上来时,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连续几个月的逃亡、厮杀、生死一线,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现在梦醒了,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身边空荡荡的。
凌家没了。
爷爷死了。
连好不容易凝聚的道种,也枯萎了。
他闭着眼,头靠在桶沿上,水汽氤氲中,仿佛又看到焚天谷那冲天的大火,看到爷爷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凌煅?”黑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发什么呆呢?水都快凉了。”
凌煅睁开眼,抹了把脸:“没事。”
两人洗完澡,换上那身青色长衫。黑石浑身不自在,扯着袖子抱怨:“这玩意儿打架都不方便,绊手绊脚的。”
“在中州,不用天天打架。”凌煅整理着衣襟,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留着南荒磨砺出的锐利。
“那可说不准。”黑石撇嘴,“楚姑娘不是说她家也有麻烦吗?能让她一个大小姐跑去南荒找药,肯定不是小事。”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楚云澜来了。
她也换了衣裳,不再是南荒那身粗布男装,而是一袭鹅黄色的裙衫,头发梳成中州女子常见的发髻,插了支简单的玉簪。脸上洗去了锅底灰,露出原本白皙的肤色,只是眉眼间还带着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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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煅,黑石大哥。”她站在门口,声音有些拘谨,“我爷爷想见你们。”
“老爷子醒了?”黑石问。
“嗯,早上醒的,李神医说已经脱离危险了。”楚云澜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多亏了炎阳晶魄。”
楚老爷子的卧房比昨天多了些生气。
窗子开了半扇,阳光照进来,驱散了药味。老爷子靠在床头,虽然脸色还蜡黄,但眼神已经清明。看到凌煅和黑石进来,他挣扎着想坐直些。
“爷爷您别动。”楚云澜连忙上前扶住。
“无妨。”老爷子摆摆手,目光落在凌煅身上,“凌少侠,老朽楚正阳,多谢救命之恩。”
凌煅拱手:“楚前辈言重了,晚辈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楚正阳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疲惫,“这世道,肯做‘该做的事’的人,不多了。”
他示意两人坐下,又让丫鬟上茶。
茶是上好的云雾茶,香气清冽。楚正阳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澜儿把这一路的事都跟我说了。焚天谷、赤炎部、血牙……两位能从南荒活着回来,不容易。”
“运气好罢了。”凌煅说。
“运气?”楚正阳摇头,“南荒那地方,光靠运气可活不下来。”
他顿了顿,忽然问:“凌少侠,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凌煅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晚辈……还没想好。”
“中州不比南荒。”楚正阳缓缓道,“这里规矩多,势力杂,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救了澜儿,楚家自然要护你周全。但楚家……也不是铁板一块。”
话里有话。
凌煅抬眼,对上楚正阳的目光:“前辈的意思是?”
“我中毒这事,不是意外。”楚正阳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寒髓毒产自北地冰原,中州罕见。能弄到这种毒,还能下到我饮食里的,不会是外人。”
楚云澜脸色一白:“爷爷,您是说……”
“家里有鬼。”楚正阳直截了当,“我卧床这三个月,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茶水沸腾的轻微声响。
凌煅沉默片刻,开口:“晚辈一介外人,不便插手楚家家事。”
“你不是外人。”楚正阳看着他,“你救了澜儿,就是楚家的恩人。而且——”他目光深邃,“凌家的事,我听说过一些。”
凌煅瞳孔微缩。
“三年前,凌家一夜之间被灭门,据说是因为私藏魔教宝物。”楚正阳慢慢说着,“当时中州各大势力都派人查过,最后不了了之。但我认识你爷爷凌啸天,他不是那种人。”
“您认识我爷爷?”凌煅呼吸一滞。
“年轻时有过几面之缘。”楚正阳点头,“他是个磊落的人。所以凌家出事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可惜楚家势微,插不上手。”
凌煅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三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爷爷是清白的。
“前辈知道是谁干的吗?”他声音发紧。
楚正阳摇头:“水太深。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能一夜之间灭掉凌家满门,连根拔起,不是一两家势力能做到的。背后……有大家伙。”
大家伙。
凌煅想起那个灰袍人影,想起深蓝之书,想起苍穹祖炉。
“所以,”楚正阳继续说,“你留在楚家,我能护你一时。但你想查清真相,想报仇,光靠楚家不够。你得有实力,有自己的势力。”
他看向凌煅:“楚家可以帮你。作为交换,我需要你帮楚家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出内鬼。”楚正阳眼中闪过厉色,“在我完全恢复之前,把藏在楚家的那只老鼠揪出来。”
凌煅沉默。
这是交易,很直白。
楚家给他庇护和资源,他帮楚家清理门户。
听起来公平。
但他讨厌被人利用。
“凌煅,”楚云澜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如果你不愿意,没关系。楚家还是会护着你们,我……”
“我答应。”凌煅打断她。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但我有条件。”凌煅看着楚正阳,“第一,我不参与楚家内部争斗,只负责找出下毒之人。第二,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养伤,还有……查阅一些典籍的权限。”
楚正阳笑了:“合理。地方我已经准备好了——后山有座小院,清静,平时没人去。至于典籍,楚家藏书楼对你开放,只要不带走,随你看。”
“成交。”
从卧房出来时,已经是午后。
楚云澜送他们去后山小院,一路上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凌煅说。
“我……我不知道爷爷会提这样的要求。”楚云澜低着头,“我以为他只是想感谢你们……”
“各取所需,挺好的。”凌煅淡淡道,“至少说明你爷爷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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