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浩浩荡荡地驶出了麒麟城。
赵范勒马回望,那座巍峨的城池在晨光中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望向北方。
面前,是一片浩瀚的荒漠。
黄沙漫漫,一望无际。风从远方吹来,卷起细细的沙尘,打在脸上微微生疼。天是苍黄的,地是苍黄的,天地之间,只有这一条蜿蜒的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赵范从未到过这里。
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皮肤黝黑,满脸风霜。他骑着一匹瘦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不时回头朝赵范喊几句。
“侯爷,跟着我走!这荒漠里看着都一样,走错了可就找不着北了!”
赵范点点头,策马跟上。
又走了五十里。
烈日当空,晒得人头晕眼花。士兵们个个汗流浃背,马匹也喘着粗气。赵范抬起手,正要下令原地休息——
忽然,前方扬起一阵烟尘。
那烟尘滚滚而来,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在荒漠上飞速移动。隐约可见烟尘中有人影晃动,有旗帜飘摇。
“侯爷!”一个探报从前方疾驰而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不好了!前方发现大队人马,看旗号,是羯族人!”
赵范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起手,厉声道:“全军停住!准备战斗!”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原本松散的队伍迅速收缩,士兵们纷纷抽出刀枪,列成防御阵型。
赵范策马冲上一座沙丘,站在高处向远处观望。
远处,那队人马越来越近。密密麻麻,至少有三五千人。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来势汹汹。为首一员大将,骑着一匹火红的骏马,身形魁梧,正是羯族名将——河里海。
“侯爷,”陈硕策马上来,指着远处道,“是羯族人!”
赵范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支队伍上,脑海里飞快地转动着。
羯族人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这么精确地找到自己?
而且看这架势,分明是有备而来。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有内奸。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眼前最重要的是如何应对。
他扫视四周——一片荒漠,无险可守,无路可退。羯族人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而他的队伍虽然有三千多人,但大部分是辎重车队和工匠,真正能打仗的,只有影刃营的一百五十人和冷冰冰的两千黑甲骑兵。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决断。
“方大同!”他厉声道。
“在!”方大同策马上前。
“你率领影刃营,在东面列阵。”
方大同看了一眼远处那密密麻麻的羯族骑兵,又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一百五十号人,脸上没有丝毫畏惧,抱拳道:“是!”
他转身策马,带着影刃营的弟兄们朝东面奔去。
“冷冰冰!”赵范转向身侧。
冷冰冰正骑马立在他身后,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听见赵范喊她,她抬起头。
“你率领两千黑甲骑兵,在西面列阵。”
冷冰冰愣了一下。
“可是侯爷,”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皇帝让我寸步不离……”
“执行命令!”赵范打断她,声音严厉,不容置疑。
冷冰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满是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是。”
她策马转身,带着两千黑甲骑兵朝西面奔去。
奔出几十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东面,方大同正带着那一百五十人影刃营列阵。那些人身穿黑衣,腰悬短刀,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群待发的狼。
一百五十人,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
这不是找死吗?
冷冰冰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不明白赵范为什么要让这一百五十人去送死。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她已经带着黑甲骑兵在西面列好了阵型。
远处,羯族的大队人马越来越近。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终于,他们在距离赵范百米处停了下来。
为首那员大将——河里海——勒住马,仰天大笑。那笑声在荒漠上回荡,像夜枭的嘶鸣。
“哈哈哈哈——!”
他抬起手,指着沙丘上的赵范,大声道:“赵范!冤家路窄啊!今天便是你的死期!”
他的声音如雷,震得人耳膜生疼。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大队人马忽然向两侧分开。
中间闪出一条大路。
从那条大路上,缓缓走出几个人来。
当先一人,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华丽的胡服,头戴金冠,脸上涂着浓艳的脂粉,嘴唇鲜红如血。她骑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上,姿态慵懒,眼神却锐利如刀。
巩喜碧。
羯族国的国师。
她的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面容英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萎靡。他的眼窝深陷,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精髓似的,骑在马上都有些摇摇晃晃。
萧扬举。
另一个是个魁梧的壮汉,满脸横肉,眼神凶悍,腰间挎着一对板斧。
石金伦。
赵范的目光从这三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巩喜碧身上。
好久不见。
他发现巩喜碧变了。
她的脸上泛着异样的光泽,皮肤比之前更加细腻,身材也丰腴了许多,整个人透着一股餍足的慵懒。那是一种被滋润透了的女人才会有的状态。
他又看向萧扬举。
萧扬举比巩喜碧小了十岁。当初在羯族初见时,他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眼神明亮,斗志昂扬。可如今……
他像一棵被吸干了水分的枯树,蔫头耷脑,目光涣散。
赵范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巩喜碧……真是吸精神器。
他看着萧扬举那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那目光里,有惋惜,有同情,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好笑。
萧扬举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萧扬举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羞愧,还有深深的疲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巩喜碧也看着赵范。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还有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逍遥侯,”她开口,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糖,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好久不见。”
赵范看着她,没有说话。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卷起一阵沙尘。
远处,羯族的大军黑压压地列阵,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一场恶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