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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2章 亮如白昼的皇宫
    赵范的车队抵达京城时,正值申末酉初,日头偏西,将巍峨的城楼镀上一层沉甸甸的暗金。

    早有飞骑入宫禀报。御案后的赵简搁下朱笔,眉头舒展,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赵范到了?好,好,朕正想看看他信中夸得天花乱坠的煤油灯。”

    他侧首,对侍立一旁的陈公公道,“你替朕出城迎一迎,别让人说皇家轻慢了功臣。”

    陈公公躬身领命,脚步轻快地退出殿外。

    城门外,赵范正驻马等候。他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外罩御寒的灰鼠斗篷,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意,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如深潭。

    身后,十辆蒙着油布的大车静静列队,车辙压进冻土,留下深深的印痕。

    陈公公在数名小内侍的簇拥下快步出城,满面堆笑,隔着老远便拱手:“侯爷!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咱家奉陛下口谕,特来迎接侯爷。”

    他嗓音尖细,却不失热络,一双精明的眼睛迅速扫过赵范的脸色,又扫向那十余辆大车。

    赵范翻身下马,抱拳还礼:“劳烦公公亲自跑一趟,赵范愧不敢当。”他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

    两人寒暄几句,陈公公凑近半步,压低嗓音,笑得意味深长:“侯爷这趟差事办得漂亮,陛下心里头可惦着呢。

    那煤油灯的事儿,侯爷信里一写,陛下天天念叨——真有那般亮?真能照得满屋子通明?咱家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他边说边笑着摇头。

    赵范唇角微动,算是回应:“是否如信中所言,公公亲眼看过便知。”

    “好,好,咱家可就等着开眼界了!”陈公公侧身一让,“侯爷请,陛下还在宫里候着呢。”

    车队辚辚启动,马蹄踏过护城河上的石桥,穿过那扇承载过无数入觐、述职、请罪或邀功者的巍峨城门。

    交接在陈公公亲自监督下进行。

    十辆大车的油布一一掀开,露出码放整齐、以稻草填充保护的煤油灯。

    灯体为铁皮与琉璃打造,造型各异:有昂首报晓的雄鸡,有展翅欲飞的仙鹤,有含苞待放的莲花,也有简洁大方的圆腹宫灯。

    琉璃罩在斜阳余晖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尚未点燃,已显精致不凡。

    陈公公带来的几名工匠和内府库吏逐箱查验,清点数目,检查有无破损。

    一个老工匠捧起一盏仙鹤造型的煤油灯,眯着眼仔细端详琉璃罩的接口处,又轻轻摇晃灯体,听油箱内煤油的晃动声,最后点了点头。

    向陈公公禀报:“回公公,材质、做工、密封,均无可挑剔。数量也一一对过,分毫不差。”

    陈公公笑得更深了,朝赵范连连拱手:“侯爷费心,费心!这东西瞧着便是个精贵物件,难怪陛下日日惦记。”

    赵范微微颔首,没有接这客套话。他负手而立,待最后一名库吏记录完毕,才开口道:“既然货物清点无误,货银何时结付?”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寻常的公务。

    陈公公脸上的笑容顿了顿,旋即恢复如常。他抬起眼皮,看了看赵范,又垂下眼,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方才笑道:“侯爷这话说的……哪里有跟皇上做买卖的理儿呀?”

    赵范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

    陈公公依旧笑着,声音更温和了些,像在开导一个不懂事的晚辈:“侯爷的功劳,陛下都记在心里呢。银子嘛,那不是俗物?陛下到时候自有赏赐,比那黄白之物体面多了。侯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赵范沉默了片刻。

    暮色渐浓,城墙上已燃起零星的灯笼。他的侧脸在昏暗中线条愈发分明,看不出喜怒。

    “……公公说得是。”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那便请公公安排,将这些煤油灯全部安装妥当。待陛下亲临查验,赵范也好复命。”

    陈公公连忙应承:“这个自然,这个自然!侯爷放心,咱家这就去安排人手。”

    安装持续了整整一日一夜。

    赵范亲自监工,指挥工匠们将一盏盏煤油灯悬挂在宫中各处要道、廊下、殿前广场及御花园的亭台楼阁。铁链叮当,木梯架起又收起,琉璃灯在暮色中静静垂挂,等待被赋予光明。

    待到次日酉时,最后一盏灯在御书房前的石阶旁安装完毕。

    赵范退后几步,仰头审视,确认灯体牢固、灯芯位置得当,这才转身,对一直陪在身侧、已面露疲态却强撑精神的陈公公道:“已全部安置妥当。烦请公公启禀陛下,随时可以观灯。”

    陈公公精神一振,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好!咱家这就去!侯爷稍候,稍候!”

    他提着袍角,几乎是碎步小跑着往内殿去了。

    戌时正,天已黑透。

    今夜无月,星子也被云层遮蔽,整座皇城本应沉入如墨的夜色。然而——

    当赵简携皇后、众嫔妃及一众皇子公主踏出大殿门槛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眨眼。

    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他们所有人对“夜晚”的认知。

    正殿前的汉白玉平台上,六盏鎏金宫灯型煤油灯静静燃烧,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将整座殿宇的飞檐斗拱照得纤毫毕现。

    光影在朱红廊柱上流淌,在雕花窗棂间游走,那些白日里庄严肃穆的建筑,此刻被灯光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沿着御道两侧,每隔数步便有一盏造型各异的煤油灯:振翅的仙鹤昂首向天,口中衔着小小的光球;

    盛开的莲花层层舒展,灯芯藏于花蕊之中,光华流溢,宛若天宫遗落人间的宝物;几尾琉璃鲤鱼跃出灯座,鳞片在光晕中流转着七彩的微光。

    更远处,御花园的亭台楼阁间,暖光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光的河流,照亮了假山、石径、结了薄冰的池水。整座皇宫,亮如白昼。

    赵简站在大殿门口,久久未动。

    他的瞳孔里,映着点点灯火。

    “父皇……”身后,一个年幼的公主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惊叹,“好亮呀。天亮了。”

    赵简没有回答。

    他缓缓迈步,走下台阶,沿着御道向前走去。每一步,灯光便为他照亮前路。光影在他脸上流淌,将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映得深邃而复杂。

    他在一盏莲花灯前驻足,微微俯身,凝视那琉璃花蕊中安静跃动的火苗。

    “赵范。”他没有回头。

    “臣在。”赵范立于三步之外,垂首应道。

    赵简直起身,依旧望着那盏灯。良久,他轻声道:“朕登基二十三年,今夜方知,原来夜可以不是黑的。”

    他没有说“赏”,也没有说“谢”。但这句话,比任何赏赐都重。

    陈公公悄悄抬眼,觑着皇帝的侧脸,又悄悄觑向赵范。他看见赵范依旧垂着眼,面色平静,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夜风拂过,千万盏灯火轻轻摇曳。

    整座皇宫,亮如白昼。而这一夜,注定被许多人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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