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组进驻的第二周，约谈开始了。
周一上午九点，第一位被约谈的退休人员——原设备处处长杨志刚，拄着拐杖走进了审计组临时办公室。这位六十五岁的老处长，退休前在北钢工作了三十八年。
郑建国亲自参与约谈，审计组两名骨干记录。
“杨处长，请坐。”郑建国示意工作人员倒茶，“今天请您来，主要是想了解2016年三号高炉改造项目的一些具体情况。”
杨志刚接过茶杯，手有些抖：“郑厅长，那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有些细节可能记不清了。”
“没关系，记得多少说多少。”郑建国翻开文件夹，“项目最初的预算是九千七百万，最后结算是一亿两千万，增加了两千三百万。这些追加项目，您还有印象吗？”
杨志刚沉默片刻：“有些印象。当时工期紧，施工中遇到一些技术难题，需要调整方案。还有一些设备，原来设计的型号买不到了，要换更先进的，价格就上去了。”
“追加项目的审批流程是怎样的？”
“这个……”杨志刚擦了擦额头，“一般是施工方提出变更申请，我们技术部门论证，然后报分管领导审批。”
“当时的分管领导是钱向前副总？”
“是。”
“所有追加项目都有书面审批记录吗？”
杨志刚的喉结动了动：“大部分都有。但有些紧急的，钱副总现场拍板，我们事后补手续。”
郑建国记录着，继续问：“现场拍板的有多少金额？”
“这个……真记不清了。可能几百万吧。”
“追加项目中，有一部分是‘技术服务费’，具体是什么服务？”
杨志刚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是请了外部的专家团队做技术指导。当时那个改造方案比较复杂，咱们自己的技术力量不够。”
“专家团队是哪家单位？”
“是……省冶金设计院的几位退休专家，以个人名义请的。”
“有合同吗？”
“有口头协议，钱副总联系的。”
“付款凭证呢？”
杨志刚低下头：“走的其他费用科目，具体我不太清楚。”
约谈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杨志刚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
他走出办公楼时，在门口遇到了闻讯赶来的几个老同事——都是已经退休的原中层干部。大家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没人说话，默默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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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二位被约谈的是原销售部副部长孙建华，五十八岁，退休三年。
面对关于“鑫达贸易”低价采购的问题，孙建华显得很激动。
“郑厅长，您不能拿现在的市场行情看当时的价格！”他声音有些大，“2017年什么市场？钢价跌得妈都不认识！我们是为了保住客户，保住市场！”
“但是同期其他客户的采购价，为什么比鑫达贸易高？”审计员冷静地问。
“客户分三六九等！鑫达是大客户，常年合作，有量！当然有价格优惠！”孙建华拍着桌子，“这是正常的商业策略！”
“优惠幅度有多大？有没有制度规定？”
“制度是死的，市场是活的！我们做销售的要灵活！”
“灵活到什么程度？连续六批货，累计让利八百万元，这也是灵活？”
孙建华语塞，脸色涨红：“这个……当时是钱副总特批的。他说鑫达的老板是他的老同学，要照顾一下。”
“钱副总特批的文件在哪里？”
“口头指示，没文件。”
“八百万元的让利，没有任何书面审批记录？”
孙建华突然泄了气，声音低下来：“那时候……大家都这么操作。市场不好，能卖出去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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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北钢的老干部活动中心异常热闹。
十几个退休的老同事聚在一起，气氛压抑。
“老杨今天被约谈了，回来脸都是白的。”
“孙建华下午也去了，听说拍了桌子。”
“接下来该轮到谁？”
“还能是谁？当年经手那些事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有人压低声音：“钱向前呢？联系上了吗？”
“联系不上，他儿子说去南方疗养了，电话打不通。”
“跑得倒快！”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审计组这次是动真格的。”
角落里，原工会副主席金大山独自坐着喝茶，一言不发。有人凑过来：“老金，你儿子那个公司……”
金大山猛地抬头：“我儿子做正当生意，合法合规！”
那人讪讪地退了回去。
金大山放下茶杯，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这群曾经的老同事，眼神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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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江河的办公室里，周铁林正在汇报情况。
“今天约谈了两位，情况不乐观。”周铁林说，“杨志刚明显有所隐瞒，孙建华倒是说了些实话，但把责任都推给了钱向前。”
赵江河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厂区：“钱向前联系上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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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关机，家里人说去海南疗养了，具体地址不肯说。”周铁林顿了顿，“书记，要不要通过组织渠道……”
“不用。”赵江河摇头，“审计组会有办法。我们做好配合就行。”
“可是……”
“铁林，我知道你着急。”赵江河转身，“但审计是审计组的工作，我们不能越位。我们要做的，是把自己的问题查清楚、讲清楚。”
周铁林点头：“我明白。不过书记，我担心这样查下去，会牵扯出更多人。现在集团里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当年经手过这些事的中层干部。”
“该来的总会来。”赵江河平静地说，“北钢要重生，这些脓包必须挤掉。早挤比晚挤好，主动挤比被动挤好。”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你看，这是张跃他们数字化运营中心的进度报告。他们正在开发一套智能采购系统，以后所有采购都要线上比价、线上审批，全程留痕。”
“年轻人有干劲。”周铁林感慨。
“是啊，所以我们要把路给他们铺平。”赵江河放下文件，“老的问题要解决，新的机制要建立。这样，北钢才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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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江河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顾曼还没睡，在客厅整理一堆图书目录。见他回来，她放下手中的笔：“今天怎么样？”
“开始约谈退休人员了。”赵江河疲惫地坐下，“有些问题，正在浮出水面。”
顾曼给他按摩肩膀：“很棘手？”
“比想象中复杂。”赵江河闭着眼睛，“但也在意料之中。一个几十年的老国企，不可能没有问题。关键是敢不敢面对，敢不敢解决。”
“你会的。”顾曼轻声说，“我知道你会的。”
赵江河握住妻子的手：“曼曼，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这个时候，还在这里。”赵江河睁开眼，“审计风暴才刚刚开始，后面可能会有更多的风浪。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顾曼笑了：“我会一直在。而且，我的书店筹备得很顺利哦，今天联系上了一家很好的出版社，答应给我首发书源。”
“是吗？”赵江河也笑了，“看来我们的顾老板要开张大吉了。”
“还早呢。”顾曼靠在他肩上，“不过真的很期待。等你的审计结束了，我的书店也差不多可以开业了。到时候，你每天下班可以来坐坐，看看书，喝杯咖啡。”
“好。”赵江河轻声应着。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办公楼里，审计组的灯光还亮着；老干部活动中心，老人们陆续散去；而在这个普通的家里，夫妻俩依偎在一起，聊着工作，聊着梦想，聊着未来。
风暴来临前的夜晚，往往最是平静。但赵江河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不过，他已经准备好了。北钢，也该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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