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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2章 熔炉试金
    清晨六点,北江的天光尚未完全透亮,一层灰白的雾气笼罩着工业区。赵江河已经洗漱完毕,穿戴整齐。他站在招待所房间窗前,望着窗外影影绰绰的厂区轮廓,眼神沉静如深潭。床头柜上,那个匿名文件袋静静躺着,里面的材料他已经反复看了数遍,关键信息刻入脑海。

    (赵江河内心独白:今天去精铸,是明棋,也是险棋。对方一定会有防备。但那些材料如果是真的……精铸就是最好的突破口。必须快,必须准。)

    他拿起手机,先给李卫国发了条信息:“李总,早。调研组今天想深入基层一线,计划去精铸公司实地学习生产管理和成本控制经验,请安排一下。我们八点直接从招待所过去。”

    信息发出,石沉大海。直到七点半,李卫国才回复,语气看不出异常:“好的赵主任,我马上安排。精铸那边我让钱总经理接待您。需要我陪同吗?”

    “李总忙集团的事要紧,我们自己去就行,不耽误您。”赵江河回复。

    七点五十,调研组两辆车驶出招待所。赵江河、林璇一辆,苏晚晴、老李和陈帆一辆。晨雾未散,能见度不高,路上车辆稀少。

    “林璇,精铸公司的基本数据再确认一遍。”赵江河目视前方。

    林璇快速调出平板上的资料:“精铸公司,全称北江重工精密铸造有限公司,成立于2005年,注册资本8000万,是重工旗下全资的二级法人单位。主要生产大型装备的精密铸件,在职职工约600人。近三年报表显示营收持平,但毛利率波动大,2021年突然下滑5个百分点,年报解释为原材料价格上涨。董事长由重工副总兼任,总经理钱明理,五十一岁,在精铸工作了二十年。”

    “钱明理这个人,有更多信息吗?”

    “公开信息不多。只知道他是技术工人出身,从车间主任一步步提上来。内部风评比较两极,有人说他业务能力强、敢抓敢管,也有人说他作风霸道、搞小圈子。”林璇顿了顿,补充道,“昨晚那些匿名材料里,有一张模糊的报销单复印件,经办人签名像是‘钱明理’,但无法完全确认。”

    赵江河点点头。八点十分,车子驶入精铸公司大门。厂区比想象中要小,几栋老旧的厂房,水泥路面有些破损。门口保安看到车牌,立刻放行,显然已接到通知。

    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小跑着迎上来,笑容满面:“欢迎赵主任!欢迎各位领导!我是精铸公司总经理钱明理。李总都交代了,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握手时,赵江河感觉钱明理的手掌粗糙有力,手心有汗。他的笑容很热情,但眼神有些飘忽,不敢与赵江河对视太久。

    “钱总客气,我们就是来学习的,看看一线真实情况。”赵江河微笑。

    “那请各位领导先到会议室,我简要汇报一下工作?”钱明理侧身引路。

    “汇报不急。”赵江河摆摆手,“直接去车间吧,边走边看,边看边聊。特别是熔炼、造型、清理这几个关键工序,我们很想了解。”

    钱明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但很快恢复笑容:“好好,那请这边走。”

    一行人走向最近的一号铸造车间。越靠近车间,空气中那股特有的、混合着金属粉尘、灼热砂型和熔融铁水的气味就越浓烈。巨大的厂房里,行车吊着通红的钢包隆隆移动,砂型流水线上机器轰鸣,工人们戴着厚重的防护面罩和手套在高温环境下作业。

    赵江河走得很慢,看得仔细。他在一台中频感应熔炼炉前停下,炉内铁水翻滚着暗红色的光芒。“钱总,咱们主要用哪几种生铁和废钢?采购渠道固定吗?”

    “啊,主要是本钢、鞍钢的生铁,废钢是定点回收公司。”钱明理回答流利,“都有长期协议,质量稳定。”

    “价格呢?跟市场价比怎么样?”

    “这个……大体随行就市,略有浮动。”钱明理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并不明显的汗。

    赵江河没再追问,走向砂型区。林璇则看似随意地拿起一份挂在墙上的《熔炼工艺记录卡》,用手机快速拍下。记录卡上记载着炉次、投料重量、成分控制等信息。她注意到,最近几天的记录笔迹相同,但成分控制数据异常稳定,几乎没有任何波动——在实际生产中,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清理车间,震耳欲聋的抛丸机正在工作,清除铸件表面的型砂和氧化皮。赵江河看到一堆已经清理完毕、等待检验的阀体铸件,他走过去,拿起一个,仔细看了看内腔和表面。“钱总,这类铸件,综合成品率能到多少?”

    “大概……85左右吧。”钱明理回答得有些含糊。

    “废品主要是什么缺陷?气孔?夹砂?还是缩松?”赵江河追问。

    “都有点,主要还是气孔和夹砂多一些。”钱明理招架着。

    这时,林璇悄悄碰了碰赵江河的胳膊,用眼神示意旁边一个挂着“废品隔离区”牌子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不少报废铸件,上面用粉笔写着缺陷代码。赵江河走过去,钱明理想阻拦已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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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江河拿起一个写着“s”代码(通常代表缩松)的废品,仔细看断口。缩松缺陷通常与熔炼工艺、浇注温度或补缩设计有关。他又看了看其他几个废品,眉头渐渐皱起。这些缺陷的形态,有些不太像常规工艺波动能产生的。

    “钱总,带我们去看看原材料仓库吧。”赵江河放下废品,语气平静。

    “原材料仓库……比较乱,也没什么好看的。”钱明理赔笑,“赵主任,快十点了,要不我们先回会议室,我把详细情况……”

    “没关系,我们就看看库存管理。”赵江河已经迈步朝仓库方向走去。钱明理只好快步跟上,脸色开始发白。

    原材料仓库是一栋独立的老旧库房。打开厚重的铁门,一股混合着铁锈和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堆放着各种规格的生铁锭、废钢料、合金添加剂。赵江河走到一堆标着“生铁-z14”的垛位前,示意林璇记录批次标签。

    标签显示供应商是“北江金属材料公司”,到货日期是两个月前。赵江河用手抹了一下生铁锭表面的灰尘,露出下面灰暗的金属光泽。他示意一个陪同的仓库管理员拿光谱仪来——这是铸造厂常用的快速成分检测设备。

    管理员看向钱明理,钱明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管理员只好跑去取。

    趁这功夫,赵江河在仓库里转悠。他在一堆合金添加剂(硅铁)的袋子后面,发现了几张被揉皱后丢弃的送货单,半截露在外面。他不动声色地用脚将它拨到更隐蔽的角落,用手机拍下。送货单上的发货单位,赫然是“鼎鑫材料贸易部”!

    光谱仪取来了。赵江河随机选了两块生铁锭检测。结果很快出来:碳含量、硅含量都在正常范围,但微量元素钛、砷的含量明显高于z14生铁的标准上限。

    “钱总,这批生铁的钛砷含量偏高啊,这会影响铸件性能,容易产生脆性。”赵江河看向钱明理。

    钱明理额头冒汗,强笑道:“可能是……可能是供应商那批矿有点问题,我们后期熔炼时通过工艺调整弥补……”

    “从哪家进的?北江金属?他们没提供质保书吗?”赵江河追问。

    “提供了,提供了……可能,可能是检测误差……”钱明理语无伦次。

    就在这时,仓库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喧哗。只见二十几个穿着精铸公司工装、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在几个工段长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涌了过来,堵住了仓库大门。他们手里没拿工具,但面色不善。

    “钱总!这是怎么回事?”为首一个黑脸膛的工段长大声嚷道,“听说集团来人了,要查我们?我们精铸的兄弟天天流汗流血,保生产保任务,现在上头不信任我们了?”

    “就是!凭什么查我们仓库?”

    “我们有什么问题?”

    “让领导说说清楚!”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鼓噪起来,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苏晚晴和老李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前站了站。陈帆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记录本。林璇则迅速退到赵江河侧后方,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

    钱明理仿佛找到了救星,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但马上换成一副焦急模样,对工人们呵斥:“胡闹!干什么!这是集团总部的领导来调研!都回去干活!”

    “调研?调研怎么调研到仓库来了?是不是觉得我们偷工减料了?”黑脸工段长不依不饶,眼睛瞪着赵江河。

    赵江河面不改色,静静地看着这群突然出现的工人。他注意到,虽然叫嚷得凶,但大部分工人眼神里是茫然和跟从,只有前面几个工段长和骨干,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敌意和挑衅。这是一次有组织的、试图制造群体事件施压的举动!

    (赵江河内心独白:果然来了。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想用工人吓退我?太低估我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离开仓库内部堆料的阴影,站到门口明亮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不高,但清晰地压过了嘈杂:“工友们,我是国资委的赵江河。我们不是来查谁的,更不是来否定大家工作的。相反,我们是来帮助重工、帮助精铸公司解决问题的。”

    工人们稍微安静了一些,但依然堵着门。

    “我知道,精铸的每一位工友都很辛苦,都是在为咱们北江的装备制造业做贡献。”赵江河语气诚恳,“但大家想想,如果我们的原材料质量不稳定,生产出来的铸件废品率高,客户不满意,订单减少,最后影响的,是不是大家的工资奖金?是不是咱们精铸的未来?”

    他顿了顿,看到一些工人露出思索的表情,继续道:“我们来看看原材料,就是想从源头上找找,有没有可能帮助咱们公司降低成本、提高质量的办法。这是对大家好,对公司好的事。大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黑脸工段长还想说什么,赵江河目光转向他:“这位老师傅,您在一线肯定最清楚,如果买的生铁杂质多,是不是熔炼时更费电?是不是更容易出气孔缩松?返工多了,是不是大家更累,还不出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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