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
数百余名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们,此刻正以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放松”的姿态,散坐在整齐排列的金属休息椅上。
作战服的底色是那种在军事基地随处可见的狼棕色,其面料的质地,却远比军方过往配发的斜纹棉布更为致密坚韧。
在灯光下,它并不反光,像一块微缩的黑洞,将光线贪婪地吸收进去。
繁复的口袋与挂点均匀地分布在胸前、臂膀与大腿外侧,缝线整齐。
头盔被拿在他们的手边。
它的外壳是光滑的聚合物,流线型的设计与公司徽标的暗纹,使其看上像是一款发布会上备受瞩目的电子消费品,倘若出现在战场上,立时便会带来科技的压迫感。
许多人在低声交谈。
洛克菲勒能轻易分辨出,他们在进行一种通过信息交换来缓解集体压力的社交行为。
然而,几乎所有人都刻意地压制着音量,以至于在这人员密度极高的出发大厅内,竟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由无数窃窃私语交织而成的寂静。
仿佛空气本身被灌注了某种黏合剂,阻止了任何一个音节的肆意扩散。
突然,一声响亮而干燥的咳嗽,不受欢迎地悍然闯入这片由共识维系的安静之中。
几乎在同一瞬间,所有交谈都停止了。
数十上百颗头颅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眼神中带着被冒犯的探寻。
一小片区域内,响起了几句几乎无法被听清、却充满了怨怼的抱怨。
“没人告诉过他这不合乎最基本的礼貌吗?”
“如果人人都像他这样,我们的集体健康预算可能要上涨了……”
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士兵们之间迅速形成:要记住这个人,记住这张脸。
这并非出于简单的厌恶,而是一种更具实用价值的考量
——这可以作为一个无可指摘的借口,在未来的某次评估中,为扣除其部分收益提供坚实的理由。
然而,这种带有审判意味的搜索在下一秒便宣告终结。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弃了在人群中寻找那个不守规矩的个体,因为他们已经看到了咳嗽声的来源。
带有攻击性的审视,瞬间被一种更具效率的姿态所取代。
他们几乎是同时、且不约而同地微低下头,目光垂向地面,身体的线条由紧绷的猎犬松弛为耐心等待指令的牧羊犬。
这是士兵对指挥官所能表现出的、最经济也是最合适的姿态。
大厅一角的地面被刻意设计成缓坡,使得尽头的视野极为开阔。
在那片区域的中心,一座简易的金属演讲台上,一个男人刚刚拿起了话筒。
他身穿着一身极具个人特色的战甲。
主体是深邃如夜空的蓝色,双肩、胸口、双拳与动力系统外露的部分,则是如同动脉血般鲜活的赤红。
这套名为“领袖”的战甲,是“铁拳”洛克菲勒所有四套装备中最为着名的一款,除了整合在双臂和背部的运动辅助系统外,没有任何外挂的武器。
其被设计的意义,便是将洛克菲勒的宣传概念,以最纯粹、最具视觉冲击力的方式具象化。
它多被运用在宣传场合低风险的战斗场合。
洛克菲勒的步伐沉稳有力,战甲的金属足底踏在讲台上,发出两声闷响。
他环视全场,目光掠过每一名士兵的头顶。
随后,他将话筒凑近唇边,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砰、砰”的声音。
确认设备运转正常后,他清了清喉咙,开口发言。
一种被扩音设备修饰过的、兼具磁性与穿透力的声音淹没了场上的寂静,响彻于整个大厅空间。
“在开始之前,我首先要向一位特殊的嘉宾致以诚挚的谢意。”
他的目光转向了演讲台侧后方,一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
“感谢我的助理,伊芙琳·莫罗小姐。
正是她的努力,为我们联系到了公关部的摄影师团队。
这意味着,我们接下来的每一次行动,我们即将进行的这场动员,都将被镜头记录下来,并呈现在所有关注着我们的民众眼前。
他们会看到我们的决心,会理解我们行动的正义性,更会为我们勇敢无私的壮举,支付更多的、无私的捐献。”
他微微停顿,将最后两个形容词咬得格外清晰,然后再次颔首致意。
“再次感谢你,伊芙琳小姐,为了我们共同的事业。”
仿佛是突然收到了某种指令,台下数百名士兵的脊背在同一时刻挺得笔直,坐姿由放松的“c”形变成了标准的“l”形。
紧接着,无数道锐利而热情的目光齐齐射向洛克菲勒视线所指的方向。
伊芙琳站在墙边,被这突如其来的聚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但仅仅半秒之后,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攫住了她。
她猛地抬起头,鼓起勇气,迎向那数百双眼睛。
她知道友利坚的正规军是什么风貌。
在那些官方的宣传照片背后,是一群由暴力、理想、冲动、欲望与荷尔蒙混合而成的复杂个体,他们只是被严苛的纪律强行规训成了士兵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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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刻她所见的这群人,截然不同。
她从他们的眼神中读到了一种东西。那是一种毫无保留、不加掩饰、甚至堪称赤裸的……热忱。
一种对“正义”这个词语最原教旨主义的信仰。
他们的目光纯粹如真金,没有任何杂质,坚韧而纯净。
他们就是她理想中,友利坚军队本该拥有的样子。
因此,她不能,也不应该退避。
这既是对他们信仰的尊重,也是对她自己梦想的绝对尊重。
洛克菲勒抬起左手,向大厅后方比了一个手势。
一名扛着摄像机的男人立刻用一个同样简洁的手势予以回应。
几乎所有的士兵都注意到了这短暂的交互,他们立刻将姿态调整得更加一丝不苟。
也就在此时,洛克菲勒的声音再次响起,演说,正式开始。
“我,是洛克菲勒。你们或许更熟悉我的另一个名字,‘铁拳’,公司许许多多的英雄之一。
但从今天起,我还有另一个身份——你们的指挥官,和平部第一分队的缔造者与领导者。”
“我救过很多人,我想,那一张张被拯救的面孔,那一串串记录在档案里的数字,那些被广而告之的事实,已经无需再追溯。
而现在,我将要做一件截然相反的事。
我将成为一名刽子手,亲手把你们——
你们这些仅仅在三周前,还是车间里的工人,是办公楼里的程序员,是拥有稳定工作与和睦家庭的普通平民——送上战场。”
“为此,我自我怀疑过。”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重,
“这值得吗?这正确吗?
我发起这一切的动机,是否足够纯洁?
是否足够……正义?”
“我拷问自己的良心,就像许多年前,我在伊拉克的沙漠里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我感觉自己像个可笑的、懦弱的官僚,小心翼翼地喂养着自己那点可怜的道德感。
我像个蠢货。”
他忽然抬高了音量,自嘲地笑了笑,
“当然,这些话,我没有对伊芙琳小姐说——哦,这可不是欺骗。
这只是为了男人那点可怜的、不值一提的自尊心。
也正是因为这个,我放弃了这种内耗。”
“男人,可以作为胜者,满身伤口,鲜血淋漓地倒在终点线上;
可以战败或死亡,匍匐在地,最终荣耀地长眠于一块墓碑之下。
但没有一个真正的男人,会向别人承认自己将失败,会承认自己‘做不好’,会承认自己无能为力!
那是孩子才会做的事情!
那种权利,在你们成年时,拿到第一张驾照,第一次合法地把车开上公路的那天
——这对你们中的某些人来说或许更早
——就已经永远地过去了!
只有孩子,才会让别人替自己做决定!”
他猛地向前一步,战甲的铁拳砸在讲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现在,告诉我!伙计们!
你们是孩子吗?你们,是男人吗?!”
回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咆哮。
“是——!!”
“是的!你们当然是!”
洛克菲勒的声音盖过了回音,
“所以,我不需要去为你们惋惜!
更不需要由我来告诉你们,这值得,或者不值得!
你们的生命,是否应该为你们所信奉的民主、自由与正义而献上,这个决定权,只在你们自己手里!”
“没有人,能在看到我们的同胞正在那片土地上受苦时,还无动于衷!
没有人,能在目睹一个个家庭被煽动者和暴徒撕碎时,还心安理得!
没有人,会放弃自己生而为人的尊严,更不会放弃维护我们同胞的尊严!
我们将打倒那些叛徒!那些被野心喂饱的疯子!那些肆意践踏他人生命的渣滓!”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每一个词都像是从胸腔中迸发出的烈焰,滚热地倾泻,驱逐着空间内所有冷寂的空气。
“我们会用拳头,让他们那塞满了狂妄念头的脑袋,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爆开!
我们会用炮火,把他们盘踞的巢穴夷为平地,让每一块砖石都学会敬畏!
我们会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我们战斗,不是因为我们漠视生命!
恰恰相反,是因为我们比任何人,都更尊重生命的伟大,都更理解文明的宝贵!
正因如此,我们才会为自己树立敌人,才会主动走上这条地狱之路,成为那些魑魅魍魉永恒的噩梦!”
“我们将战斗!不惜一切代价地战斗!
我们将前进!直到伟大目标的最终实现!”
他猛地将右臂的铁拳高高举起,直指天穹。
“战斗!直到胜利!民主!自由!!”
台下的士兵们仿佛被这股激情彻底点燃。
他们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模仿着他的动作,将自己的拳头狠狠挥向空中,用尽力气嘶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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