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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章 银啡呔
    公路,如同一条被暴力扯断的灰色缎带,在丘陵间戛然而止。

    其断裂处,有着一家名为“十字路口加油站与便利店”的建筑。

    几个小时前,社区内的所有居民,都在枪口的催促下,回到了各自的家中。

    一捆从街角电线杆上垂下的、断裂的电缆,宣告了此地与外界通讯的彻底断绝。

    这家便利店,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被孩子们——或许现在称他们为“本地抵抗分支”更为贴切——改造成了临时驻地。

    优势显而易见:

    四面由巨大落地玻璃构成的墙体,提供了近乎无死角的开阔视野;

    货架上堆积如山的罐头、能量棒与瓶装水,是足以支撑数周的补给物资;

    而店后的仓储空间,足够容纳他们搜刮来的所有资源。

    当然,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尽管没有一个孩子愿意公开承认。

    这家店的店主,玛莎·亨德森女士,一位总是笑容可掬的黑人女性,过去常常无偿赠送他们糖果和冰汽水。

    现在,几年后,孩子们毫无疑问地告别了那个幼稚的童年。

    为了向彼此、也向自己证明这一点,他们用枪托将亨德森女士殴打了几下,在她悲伤的呜咽声中,将她赶了出去。

    没有谁会坦然承认,选择这里,只是为了表达潜意识里的对昔日温情的悼念。

    克劳斯在便利店后方的仓库内。

    他受了伤。

    在驱赶本地牧师时,一位情绪失控的虔诚信徒用十字架的钝角击中了他的头部。

    伤势所幸并不严重,只是些皮外伤,以及轻微脑震荡。

    仓库里的货品被暂时清理到墙边,堆叠成一座座由薯片包装袋、卫生纸卷和洗衣液桶构成的彩色小山。

    一部分罐头与速食产品被征用,此刻正被投入到一个巨大的不锈钢汤锅里。

    阿比盖尔与汉斯正在处理它们,而克劳斯,作为队伍中唯一的伤员,理所当然地获得了在角落休息的特权。

    他靠坐在一捆被塑料带紧紧束缚的硬纸板上,观察着他们的举动。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些吃的?”

    克劳斯的声音带着一丝因头部钝痛而产生的虚浮。

    他看着锅里那些形态各异的固体,“总不能是把它们一股脑塞进烤箱里吧?”

    汉斯离他较近,闻言转过头。

    他的脸上沾着番茄酱的红痕。

    “里面有意大利面,还有鲱鱼罐头。这些东西,我想,烤箱不会欢迎它们。”

    “那总不能炖汤,”

    克劳斯试图挪动身体,寻找一个更舒适的角度,

    “我看到你们还扔进去了几袋。”

    “不知道。”

    汉斯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在节省体力,而非表达意义,

    “你的女友——”

    话音未落,克劳斯看见斜前方的阿比盖尔忽然侧过头。

    日光灯管的惨白光线勾勒出她耳廓内侧的精巧螺旋,仿佛一枚被剖开的鹦鹉螺化石的内壁。

    完美的曲线延伸至下颌,最终隐没于颈部的阴影之中。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开,转而瞪了汉斯一眼。

    对方立刻会意,改口道:

    “阿比盖尔说她来安排一切。我觉得,你该对她有信心。”

    “是,是的,我当然有信心。”

    尽管对那锅成分可疑的糊状物仍有顾虑,但克劳斯不得不止住话头。

    仓库的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门被推开,留着一头短发的莉娜走了进来。

    “莉娜,欢迎。”

    克劳斯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有什么事?”

    “阿克塞尔让我来问问你需要些什么,”

    她的声音像是在背诵般平稳,听上去有些不自然,

    “他们在本地搜刮了一些医疗物资。”

    “药品,我需要处理伤口。过氧化氢,碘伏棉签,还有纱布和医用胶带。”

    这些都是家庭药箱里的常备药。

    克劳斯知道,在他父亲床头的抽屉里就能找到不少,除此之外还有各种止痛药、退烧药,诸如此类。

    不过,他不想再次劳烦自己的父母。

    这并非出于畏惧。

    他为自己的事业负伤流血,理应从这份事业,从他的同志与朋友那里,得到应有的帮助与补偿。

    “他说他找到了一些银啡呔,”

    莉娜补充问道,“你需要吗?”

    “那是什么?”

    “止痛药。伊米塔多公司出品的东西,有很强的镇静效果,阿克塞尔说是好东西。”

    “不——”

    “他需要一些。”

    不知何时,阿比盖尔已悄然走到了他和莉娜的旁边。

    她暂时停下了那变幻莫测的烹饪过程,不带一丝声响地加入到他们的谈话中。

    当她出现时,莉娜的目光略微有些躲闪,嘴唇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克劳斯觉得自己有必要维护一下同伴间的和谐,因此代替她开了口。

    “为什么?”

    他晃了晃被纱布包扎起来的头部。

    一种感觉油然而生,仿佛能感觉到伤口处有温热的血液正在缓慢渗出,但他没有从同伴的表情中读出任何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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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显然是种错觉。

    “克劳斯,别这样。”

    阿比盖尔作势要向他靠近,他下意识地让开了少许。

    而她也没有坚持,只是停在了原地。

    “我不觉得这很疼,”

    他辩解道,

    “这只是皮外伤,消一下毒就都好了,完全没必要用到止痛药。”

    “你是为大家流的血,”

    阿比盖尔的声音很柔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理应得到更多的胜利果实。”

    她将视线转向莉娜,后者一个激灵。

    “我同意。阿克塞尔也是这么说的。”

    “他说了?”

    克劳斯有些意外。

    “他一定会这么说。”

    莉娜也和克劳斯一样晃了晃脑袋。

    不过她的动作没能取得相同的效果。

    阿比盖尔的视线从她脸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

    “那……我是说银啡呔,”

    阿比盖尔换了个问法,“算是物资还是战利品?”

    “我们没分那么细。暂时都是财产,国民的财产,只是被组织临时征用。”

    莉娜回答。

    “那就都是战利品,”

    阿比盖尔替她下了结论,“国民不会拒绝给予英雄克劳斯公平公正的待遇的,对吗?”

    “当,当然。”

    莉娜的脸色变得有些差,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又再次聊了几句,确认了药品的分量、种类,以及那项在名义上无比重要、实则无足轻重的“必要性”。

    终于,可怜的莉娜带着明确的任务离开了仓库。

    十五分钟后,她再次返回,带着必要的消毒药物,以及一瓶银啡呔。

    那是一个琥珀色的塑料药瓶,有着需要下压才能拧开的白色安全瓶盖,瓶身的标签设计简洁,只有伊米塔多公司的徽标和药品名称字样。

    瓶盖打开后,里面药片的数量比克劳斯预期的要多了不少。

    他见过这个药瓶,在它被从那个虔诚者的口袋里搜出来的时候。

    他当时并没能仔细辨认,此时才将两者对上号。

    “这有多少?”

    “三十六片,剩下的二分之一都在这里了。”

    阿比盖尔的脸上先是展露一丝惊讶,持续了几秒,便转化为了然。

    “他自己也用了?”

    “是的。”

    “不,等等,”

    克劳斯皱起眉,

    “他们为什么用?

    整个队伍里只有我一个人负伤。

    我可不知道在这段时间里,队伍还在其他地方进行过大规模战斗。”

    莉娜没有回答。

    她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仿佛直到此刻,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除了你解决的那个混蛋,”

    阿比盖尔用一种肯定的语气附和道,“没人会对我们动手。”

    “老天,别提这个。”

    克劳斯感到一阵烦躁。

    “克劳斯,”

    阿比盖尔面露歉意,试图安抚他,

    “抱歉,我没想到你会对那个人心存怜悯。

    他只是个精神病患,一个无可救药的偏执狂。”

    阿比盖尔的道歉,却让克劳斯心怀更深的不安。

    他觉得自己正在被看轻,被当成一个需要哄劝的孩子。

    他立即出言反驳,声音不受控制地抬高。

    “我没有心存怜悯!我不是胆小鬼!”

    “没人说你是胆小鬼。”

    仓库另一头,正在用甜甜圈蘸着那锅糊状物吃的汉斯,含混不清地嘀咕了一句。

    克劳斯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小题大做,音量大到近乎于争吵。

    不过,他并不打算道歉。

    “你可不是胆小鬼,”

    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阿比盖尔给予了他预期之外的回应,展现出了超乎想象的赞美和包容,

    “你是我们的英雄。”

    这番话令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温暖,紧接着,又是一阵没来由的、针对自己刚才那番幼稚表现的痛苦和自责。

    当然,他依旧不会道歉。

    然而,就在他沉浸于这种自我强调与自我厌弃并存的复杂情绪中时,他的仰慕者与被仰慕者

    ——也可以称之为他的爱人,阿比盖尔,已经做出了下一步的动作。

    她拧开药瓶,将标签上的说明书扫了一眼,随手丢到一边,然后将两枚药片倒在自己白皙的手心。

    两枚白色的扁平圆片,一枚静静躺卧,另一枚则以一个脆弱的角度依靠着同伴,

    宛如月相中的上弦与满月般,并置于同一片夜空。

    “我们分了。”

    “不,阿比盖尔——”

    “我一粒,你一粒。”

    她看着他,目光温柔,像一捧融化的蜜蜡。

    他意识到自己无法拒绝。

    这是好意,来自于他的朋友们的好意。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阿克塞尔会将这些药的大部分交给他。

    克劳斯明白了他的善意。

    他是多么好的人啊,会为了自己偶尔的独断做法感到愧疚,会始终如一地尊重他的友谊,以及,他们的理想。

    “这个……怎么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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