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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章 黑暗中
    黑暗。

    这个词,如所有被过度使用的修辞符号,其内在的实体重量早已在无数次轻率的引用中流失殆尽。

    多数人习惯于谈论黑暗,将其作为忧郁或静谧的代名词,然而,这些语言的织工,罕有真正体验其原始形态的经历。

    人类的生理构造,决定了他们对光有着原始的依赖。

    哪怕是壁炉中一颗即将熄灭的余烬所投射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橙色光晕,都能为神经系统带来结构性的慰藉。

    人们偶尔会主动寻求暗室,用以缓解感官的超载,或沉淀翻涌的情绪。

    但即便是最刻意的隔绝,也并非绝对。

    建筑的缝隙,门底的微光,窗帘布料的透光率,以及人类潜意识中对彻底失明那近乎本能的恐惧,都确保了视觉官能不至于完全失效。

    总有一丝轮廓,一丝灰度的渐变,可供大脑锚定。

    但我此刻所处的,是绝对的黑暗。

    一种人为制造出来的、纯粹的虚无。

    空气的质感因此变得可以触摸。

    它并非静止,而是携带着微弱的流体动态,缓滞的、看不见的河。

    其中混杂着两种主导性的气味:

    一种源自产自法国的科尔多瓦皮革,带着微苦的坚果香;

    另一种,则是圣罗兰“自由之水”的后调,薰衣草的冷静被香草与龙涎香包裹,呈现出一种矛盾的、既疏离又渴望包裹的暖意。

    呼吸声是这片疆域里唯一的生命。

    它细微,绵长,遵循着某种严格的韵律。

    只是偶尔,这韵律会被一次极轻微的、仿佛为了压抑什么的急促吸气所打断。

    这里是我的办公室。

    是的,按照我原初的设想,我应是堂堂正正地走入,进行一场交流,也许是谈判,最好规避冲突。

    然而,计划因变化彻底脱轨。

    门由内向外开启。

    在我触碰到门把手的前一刻,它自行向内退去,展现出一片深邃的漆黑。

    一只手自我身侧探出,扣住了我的前臂。

    五根修长的手指,指骨的轮廓清晰分明,皮肤呈现出近乎失真的白皙,少许的伤口附着般地分布在其上,赋予其雕花艺术品般的美感。

    指甲修剪得极为整洁。

    从中传来的力道,平稳而不可抗拒。

    下一秒,整个人已被牵引着,滑入了这片永夜。

    房门在我身后合拢,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气密声。

    黑暗部分源自于咎由自取。

    我办公室的窗户,在设计之初便摒弃了传统的物理形态。

    墙体内置的控制系统可以调动墙壁内的光源,以近乎完美的精度,模拟出地球上任何一处、任何时刻的景色。

    无论是喜马拉雅山巅的日出,还是深海热泉旁摇曳的管状蠕虫,它都能忠实复现。

    辅助性的通风与温控系统,甚至能模拟出相应的气流与温度,带来近乎实景的感官体验。

    这在多数时候极其实用,既确保了绝对的隐私,又避免了环境的单调。

    但此刻,这份巧思却构成了最大的麻烦。

    一块真正的玻璃或幕布,只要知晓其位置,便可用最直接的方式予以破坏。

    但这种集成化的电子设备,一旦被提前控制,便很难以被使用。

    “伊兹。”

    我念了她的名字,声音在没有参照物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孤独。

    没有回应。

    “也许,我们应该进行一场有效的沟通。”

    我尝试向声音的源头靠近,皮鞋的鞋底与羊毛地毯摩擦,声音几乎被吸收殆尽。

    依旧没有回应。

    “作为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以及最高f级英雄,我确实有义务,在其他同级别员工向我求助时,提供合理范围内的协助。

    无论是心理疏导,生理援助,或是其他物质层面上的支持。”

    “停下。”

    她的声音终于响起。

    温和,又带着她独有的、水晶般的清爽干脆。

    坦白说,我个人相当欣赏其音色,并时常感到怀念。

    它里面蕴含着一种未经雕琢的诚实,其他人难以模仿。

    “好。”

    我停下脚步。

    “这个距离如何?

    大约是萨缪尔·贝克特《等待戈多》的舞台上,弗拉基米尔与爱斯特拉冈之间惯常保持的社交间距。

    我记得在伊恩·麦克莱恩与帕特里克·斯图尔特那一版的演绎中,他们正是通过这种距离,将存在主义的疏离感与长久相伴的依赖感,完美地并置在了一起。

    我认为,这非常适合我们当下的情境。”

    黑暗中,她略微沉默了一下。

    正当我以为她以无言表示默认时,她却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看得见吗?”

    “几乎不能。”

    “这里太黑了。”

    她以认同的口吻,为我提供了显而易见的原因。

    话音未落,她却仿佛感知到了荒谬,声线里带上了探寻的意味,

    “真的吗?你可是吸血鬼。”

    “是的,当然。

    夜视能力,曾是我们这个族群天赋的一部分,如同狼的嗅觉,鹰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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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解释道,

    “但在从兽形向人形进化的漫长过程中,我们已将它与绝大部分的原始本能共同封印了起来。

    这是一种必要的自我约束,为了换取更高级的、文明的生存形态。

    除非……你想见到我的真身

    ——我确信,你不会对那副形态产生任何美学上的好感。”

    “我想见到。”

    回答迅速,没有犹豫。

    “那会导致失控。”

    “就像以撒·罗森伯格?”

    “他只是一个半成品。

    我的血统远比他高贵和纯粹,也因此,更加危险。”

    我能感觉自己的语调正变得严肃,但这无法避免,

    “与之相比,我更倾向于用文明的、可控的方式来解决问题,而不是诉诸于野蛮和无序。

    建立秩序,如同雕刻,耗时耗力;

    而打破它,只需一次随意的挥击——但那,终究意味着失败。”

    我摇了摇头,尽管这个动作在黑暗中并无明确的意义。

    “让我们把话题带回到正轨吧。

    你寻求协助的方面,具体是什么?”

    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不言而喻的指向。

    “那么,我们就从最直白的方面说起,离现在最近的,也是最容易想到的。”

    我开始主导话题,

    “关于此次aa412航班的劫持事件,以及后续发生在派洛斯福德庄园的所有事情。

    流程方面,我想我在邮件内已经阐述得足够清晰。

    或许有些部分使用了过多的修饰性词语,以及略微多余的修辞技巧,但不影响理解。

    至于细节上,我确实留下了一些供人思索的谜题

    ——我想,对此你会抱有疑问,并且,心中很可能已经有了预设的答案。”

    “对方内部有内应。它是谁?”

    她问得直接。

    “玛德琳·卡伯特。

    她一直与我们保持着单线接触。

    另外,帕特里夏·诺兰,算是半个——在我的干预发生前,他对此一直犹豫不决,直到最后一刻才下定决心。

    不得不说,他的表现很不错。”

    我说出了两个名字。

    不难想象,任何知情者听到这个答案,都会感到些许困惑。

    玛德琳·卡伯特的背叛,尚且处于逻辑推演的范畴之内。

    作为核心圈唯一的女性,以及在商业、政治等多个层面上的少数派,她与其他成员之间,存在太多源于认知、自我定位以及核心诉求的结构性矛盾。

    事实上,在本次事件发生前,亚伯兰·罗森伯格就已经出于直觉对她展开了背景调查,她的处境岌岌可危。

    至于帕特里夏·诺兰,他的外在形象与性格特征,几乎与“叛变”这个词毫无关联。

    其家族产业与马尔文家族的深度捆绑,使其长期被视作附庸。

    按理说,他是整个团队中,最不可能出现问题的那个环节。

    “他看上去不像。”

    伊莎贝拉的声音包含着不解。

    “他是个聪明人,至少绝不笨。

    在他所属的那个圈层里,聪明和敏锐,永远是获得入场券的首要条件。

    很多时候,轻视他人,比高估自己更为致命。”

    “比如拉塞尔·马尔文?”

    她的语气中,不满被暂时搁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不加掩饰的赞叹与惊讶,

    “你是怎么做到的,西拉斯?

    我完全无法想象,他会输得如此彻底。”

    “很遗憾,他同时犯了这两种错误。

    他的短视与贪婪,最终让他输掉了一切。”

    我开始进行一次深度的、冷静的复盘,

    “亚伯兰为他起了一个好头,一个极其理智的开局。

    彼时,我并没有能力直接瓦解整个联盟,那份补充协议虽然赋予了我权力,但这种权力并非无限。

    利兰·周的产业,同时具备高风险、大规模和广泛涉猎这三个特点,这使其成为我的首要诉求,也是那个联盟内部最大的风险资产

    ——它既拥有巨大的价值,令人垂涎,又因为其脆弱的结构而岌岌可危。

    牺牲他,是当时局面下最合适的选择。”

    “但我们的拉塞尔先生,显然没有领会到亚伯兰那番话的真意。

    他误认为他人短视——无法看清状况,意气用事;

    他误认为自己对整个联盟,对在场的每一个人,依然拥有有效的掌控力;

    他误认为他可以代替所有人做出最终决定——这同时也是一种极端的、对自己能力的过度高看。”

    我停顿了一下,组织着最精确的语言。

    “他提出的那个选项,也就是牺牲帕特里夏·诺兰,表面听上去似乎更‘明智’,因为它保全了联盟主体的资产。

    然而,这恰恰暴露了他对规则本质的无知。

    帕特里夏的家族产业,对我近乎鸡肋。

    规则,本质上只是谈判场景的一次迁移和复现。

    如果一方提出的解决方案,无法让占尽优势的另一方感到满意,那么谈判本身便宣告失效,一切都会重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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