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德利国际机场的安检区,一座由灰色塑料托盘与不锈钢滚轴构成的、毫无诗意的河床。
布伦达·迈尔斯(brenda yers),运输安全管理局(tsa)的一名普通员工,正坐在这条河流的某个关口,目光在证件与人脸之间做着的切换。
她接过了下一位旅客递来的证件,将登机牌平整地放在扫描器上。
“滴”的一声后,她拿起驾照端详了一下,随后抬起头。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能让周遭环境自行退色的人物。
身上一套杰尼亚trofeo系列的条纹西装,其羊毛面料在灯光照明下反射着一种内敛的、液态金属般的色泽。
脚下是是一双显然价值不菲的贝鲁提绑带皮鞋。
面部戴着一只黑色的ffp2口罩,唯一可见的裸露皮肤,是从额顶向后延伸、直至头顶后旋处的头皮,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类似抛光蜡烛般的质感。
“米凯尔·茹尔丹(ikael jourda)?”
布伦达的声音通过柜台的扩音器传出,因被电流磨平而有些单调。
“是我。”
男人的声音非常低沉,如同大提琴的空弦。
他主动摘下口罩,动作幅度有限,颇为经济。
口罩之下,是一张硬朗却毫无记忆点的脸。
颧骨高,下颌线分明,鼻梁笔直——每一个部件都符合男性气概的经典定义,但组合在一起,却像是用于展示“健康成年男性”概念的模范图片。
布伦达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大脑皮层试图捕捉一个可供日后回忆的特征,却只带回了一片空白。
她挥了挥手,示意对方通过。
这是一个特别的男人,布伦达想。
但他身上的那种特别,在友利坚这片土地上并不罕见。
她只是略微好奇,为何有人会选择如此繁复的行头来应对安检的剥离式检查。
不过,她的思绪并未在此停留。
大人物总有他们的特权,比如tsa precheck通道。
今天之内,这个光头西装男的形象或许还会在她脑海中盘旋。
但明天,它就会像无数张被遗忘的面孔一样,沉入记忆的淤泥。
当然,事情有些不一般。
下一位旅客的模样,像是一帧被复制粘贴的图像。
同样的杰尼亚西装,同样的贝鲁提绑带皮鞋,同样的黑色口罩,以及同样寸草不生的头顶。
布伦达低头看了眼信息。
“丹尼斯·罗德里克(dennis roderick)?”
“是我。”
这个声音和前一位有所差异,声线更细,语调中有一种被强行压抑的亢奋,仿佛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与前面那位不同,他没有主动摘下口罩,似乎全然没有这个意识。
“先生,请您摘下口罩。”
“好的,明白!”
他的语调猛地拔高,那股隐藏的亢奋终于冲破了束缚,显得有些尖利。
口罩被扯下后,露出的面孔带来一种欺骗性的视觉冲击。
皮肤紧绷,眼神明亮,带着一种属于街头的、未经驯化的神采。
然而,眼角几道深刻的鱼尾纹,以及唇边那两条如同括号般下垂的法令纹,却无情地坦白了他的真实年龄。
整体看上去,就像一幅被岁月强行拖拽至中年的、充满涂鸦的帮派肖像画。
布伦达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丹尼斯·罗德里克似乎将这种审视误解为某种兴趣,竟回以一个他自认为魅力十足的笑容,露出一口白得不自然的牙齿。
这善意在安检口这种情境下,显得既突兀又令人不快。
布伦达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通过。
到现在为止,她已经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但这种感觉,尚在“巧合”这个词可以解释的合理范围内。
然而,下一位客人,依旧是这个装扮。
西装,皮鞋,口罩,以及一个标志性的光头。
布伦达的脊背开始发凉。
她的大脑中,一个负责风险评估的区域亮起了黄灯。
她开始严肃地思考,是否应该通过内部通讯系统,联系机场的警务部门。
布拉德利国际机场的历史册上,几乎没有留下过浓墨重彩的袭击事件记录。
但相应的,它也从未接待过这样一组如同邪恶仪式般统一着装的客人。
一共三个。
每一个看上去,都足以让“可疑”这个词具象化。
所幸,第三位西装男摘下口罩后的面孔,让她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
这张脸属于那种你会在任何一家科研机构或it公司里见到的类型。
因为长期熬夜与咖啡因摄入,眼下挂着两圈淡淡的青色阴影;
因为缺乏户外运动,肤色呈现一种办公室典型的苍白。
他的五官比例则整体匀称,甚至带着一丝阳光的气息。
这些特征极大地中和了着装带来的威胁感。
“斯科特·库科奇(stt kuk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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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下。”
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职业化的悦耳感。
布伦达示意他过去,同时思考着报警的必要性。
然而,对方下一步的行动,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布伦达,对吗?”
斯科特·库科奇没有移动,他的目光越过柜台,落在了她胸前的名牌上,
“我能有幸知道,这个名字拼写的最后一个字母,是‘a’还是‘e’吗?我有些看不清楚。”
布伦达微微一愣。
“抱歉,我现在在工作当中。”
“我当然知道。”
他向前踏了半步,这个动作瞬间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将她笼罩在他身上的古龙水气味中,
“正因如此,我才被你此刻的专注所吸引。
这是一种罕见的美。
所以,我必须冒昧地请求,能否添加您的联系方式?”
这个请求,以及他此刻的姿态,完全不合乎社交礼节,更不合乎眼下的情景。
但在他本人和之前那两位同伴带来的诡异氛围的充分铺垫下,其行为竟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显得……无比自然。
就像一场荒诞戏剧的高潮,任何超现实的情节都显得合乎情理。
“嘿!哥们儿!
你是在那儿申请绿卡吗?快点行不行!”
队伍后方,一个被烟酒浸透了的沙哑嗓音,磨擦过这片凝滞的空气。
这句不和谐的抱怨,成功地将布伦达从惊讶与手足无措的混合情绪中拽了出来,
避免了整个场面彻底滑向一出无厘头的罗曼蒂克喜剧。
“不,我想这不太合适。”
布伦达恢复了职业化的冷淡,“如果您继续纠缠,我会考虑——”
“我明白,您还是想拒绝。
那太遗憾了。”
斯科特·库科奇抢在她之前做出了回答,干脆利落地一点头,仿佛刚刚被拒绝的不是他本人,
“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
布伦达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干脆。
总而言之,她松了一口气。
无论刚刚那段插曲的动机为何,没有继续纠缠下去,就避免了将它升级为一起“事件”。
相较于最坏的结果,这至少在现在,还只是一段可有可无的、能在午休时与同事分享的怪异谈资。
下一位,是一位穿着正常衣着的游客。世界回归了它应有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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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斯科特·库科奇结束身份核验与安全检查,并重新整理好领带与袖扣前,他的两位同伴,米凯尔与丹尼斯,消失了一小段时间。
当他戴好黑色口罩后,他们刚好从航站楼的人流中逆行而回,准时出现在他身旁。
“你耽搁了一些时间。”
米凯尔·茹尔丹开口,“发生什么了?”
“他在跟那个tsa的老女人搭讪。”
丹尼斯·罗德里克替他回答,嘴角咧开一个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笑容,
“我完全想不到她有什么地方能吸引你,斯科特。
她瘦得像根用来剔牙的木条。”
从纯粹的审美角度,斯科特其实完全支持丹尼斯的观点。
岁月与疏于保养,对一个肢体瘦弱的女性外貌的摧残,其效果是指数级的,而非线性的。
不过,对有关他的不实指控,他依然要进行反驳。
“我不是在搭讪。”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仿佛一位即将向客户介绍产品的推销员,
“如果我不那么做,她可能直接就报警了。
想想看,米凯尔。
三个人,一样的打扮,一样的光头,在同一个安检口接连出现。
这身行头太可疑了,看上去不是正在躲避通缉的在逃犯,就是准备给自己挂上通缉令的危险分子。
我甚至以为我们要登上的航班,目的地不是迈阿密,而是巴拿马或者阿联酋。”
“为什么是那两个国家?”
丹尼斯问道。
“他们没跟友利坚签引渡条例。我想是因为这个。”
米凯尔给出了简洁的解答,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方的登机口,
“不过,斯科特,我们大概不用考虑被通缉后的事情。
如果任务成功,人们只会在历史教科书里读到我们——大概率还是作为反面案例。”
两人都能理解他话语中的含义,尽管丹尼斯比斯科特多花了几秒。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而沉默,往往不是一个好的预兆,其内部的真空会滋生出怀疑与恐惧。
因此,斯科特率先打破了这层阴霾。
“你们找到任务目标了,对吗?”
“对。”
丹尼斯·罗德里克非常自然地露出了他那不让人愉快的笑容,仿佛刚刚的沉重从未存在过,
“我们去了一趟唐恩都乐(dunk’ donuts)。
她刚好正在那里买甜甜圈,一个人。”
“你们去唐恩都乐干什么?”
斯科特立刻意识到了对方回答中的疑点。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两人手上提着的物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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