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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章 毕业典礼
    五月二十四日,周一上午,纽黑文。

    耶鲁大学老校区内,毕业典礼正在举行。

    声音,是这场盛典的第一位司仪。

    一支行进管乐队正以一种近乎蛮横的热情,为毕业日的巡游铺设着听觉的红毯。

    低音浑厚的苏萨号(soaphone)迈着沉稳的步伐,吐出温热而坚实的乐声,构成了这片声学景观的地基。

    其上,数十支单簧管正以惊人的默契度,吹奏出一条条闪烁着镍白光泽的旋律线,音色清亮而锐利。

    而军鼓的节奏,则像是无数粒干燥的植物硬籽被装在巨大的葫芦中,以一种恒定不变的频率被剧烈摇晃,干脆、密集,不带水分。

    他们演奏的曲目是某首面目模糊的进行曲,其旋律早已被无数次的重复演奏磨去了所有个性,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功能性

    ——宣告喜悦,驱策人群。

    声音的洪流,漫过耶鲁大学老校区每一寸草坪。

    来自各个院系、各个专业的毕业生们,身着统一的黑色羊毛学位服,如同一条条黑色的支流,正从四面八方汇入这片由哥特式建筑合围而成的峡谷。

    他们的脸上,镌刻着毕业日所特有的、混合了疲惫、狂喜与茫然的表情。

    有人高举着手臂,试图在人潮中定位自己的亲友;

    有人则与身旁的同伴进行着最后的、毫无营养却又至关重要的交谈,笑声像气泡一样短暂地冒出,随即被更大的声浪吞没。

    一只被带进场的金毛巡回犬,许是无法忍受这般拥挤,发出了几声中气十足的、抗议般的吠叫。

    提前占据了有利位置的家长们,则用混杂着骄傲与焦急的呼喊,试图穿透人群,将自己的声音投递到子女的耳中。

    这一切——管乐、风笛、人声、犬吠——被五月末温热的风搅拌在一起,构成了一锅成分复杂、未经充分搅动的声音的浓汤。

    客观来说,它绝谈不上悦耳,甚至近乎于嘈杂。

    然而,几乎没有人对此表示厌烦。

    毕业日仿佛一种效力强大的精神麻醉剂,让所有感官上的不适都转化为庆典的一部分。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种集体性的、被允许的狂欢之中。

    只有少数人除外。

    比如,伊莎贝拉·罗西。

    她走在队伍中隶属于社会学院的部分。

    更准确地说,她所归属的队列,并非社会学院的传统分区,而是由社会学院与政治学院联合设立,归属于“胜利计划”项目的特殊机构

    ——社会战略成功学研究所。

    一身标准的耶鲁学士服,其宽大的体式本意在于抹平个体的差异。

    但在她身上,它却反而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凸显了那些无法被遮掩的特质。

    衣料的垂坠感,在她行走时,会随着身体骨架的运动而产生微妙的起伏,无声地勾勒出其下那副被严苛训练塑造的、充满爆发力的身体轮廓。

    卡门为她今天的打扮费了不少心思。

    别在学位服垂布上的胸针,看似只是一枚低调的图形饰物,实则是boucheron专为她定制的“胜利女神之翼”微缩版,由整块铂金雕琢而成,中央镶嵌着一颗与她眼眸颜色别无二致的、顶级矢车菊蓝宝石。

    耳垂上一对小巧的钻石耳钉,其火彩即便在不算明媚的日光下,依旧会捕捉到周遭的每一缕光线,再将其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稍纵即逝的星芒。

    这套搭配的意图,是在刻意保持低调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彰显她作为伊米塔多公司首席英雄的身份。

    为她的“耶鲁毕业生”这一临时角色,注入无法被复制的个人魅力。

    伊莎贝拉能完全理解卡门的用意。

    这是一种对人设的持续性维护。

    在此刻,无数双眼睛——无论是现场的,还是透过网络直播的——正紧盯着她。

    任何一个瞬间的抓拍,都可能在数秒内被截取、放大、配上文字,然后如病毒般传遍全网。

    她必须维持风度与形象。

    当有学生认出她,脸上绽放出混合着惊喜与崇拜的热情笑容时,她会立即回以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疏离感的微笑。

    唇角以一个完美的、不超过十五度的弧度上扬,蓝色的眼眸会微微弯起。

    但那光芒并不会真正抵达眼底。

    “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罗西小姐!”

    一个政治学院的男生隔着几排人,兴奋地向她挥手。

    “也祝贺你,顺利毕业。”

    声音清晰而柔和,像是在朗读一段话剧中的台词。

    她就像一具以最优功耗比输出善意的仪器,接收信号,处理信号,然后反馈出贴合场景的、令人愉悦的回答。

    直到队伍终于抵达指定区域,她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后,那副由礼貌构成的、无形的外部装甲才得以暂时卸下。

    她得以稍作喘息。

    这正是这种公关策略最糟糕的地方。

    它要求她在任何时候,都必须如聚光灯下的钻石一般闪闪发亮,以至于根本不会有人期望去探究她内里真正的色泽与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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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制造了美学,而美学本身,又残忍地拉开了更远的距离。

    正因此,她与周围那些真心实意为毕业而欢呼的同龄人格格不入。

    她无法像他们那样,对周遭令人不快的环境进行集体的、情绪化的无视

    ——因为从一开始,她就不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当然,她并不会将这种负面情绪迁怒于这些向她释放善意的同学。

    她能读懂每一个人眼神中的真诚与友好。

    除了西拉斯·布莱克伍德。

    那个混蛋。

    她心想,等这边的事情一结束,她就要立刻去找他算账。

    “伊兹!”

    一个如银铃般清脆、又带着一丝狡黠的欢快女声,精准地闯入了她思绪的表层。

    伊莎贝拉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姿态轻巧、如同猫科动物般灵动的年轻女性,正从另一侧的座位间隙中穿行而来。

    她的动作堪称艺术。

    身体总能以最小的幅度,找到人与人之间最宽敞的路径,穿插而过。

    偶尔不小心用学位服的袖子碰到了某人的肩膀,她会立刻侧过头,用一种甜美而毫无负担感的语调飞快地道一声歉。

    随即又将注意力转回自己的目标,步伐没有丝毫停滞。

    她很快便抵达了伊莎贝拉身旁被刻意预留出的空位,轻盈地坐下。

    “抱歉,我来晚了。”

    她先是朝伊莎贝拉眨了眨漂亮的灰色眼眸,随后才伸出纤细的手指,将几缕因快速走动而滑落到额前的、色泽金亮的发丝捋到耳后。

    “没事,时间还很充裕。”

    伊莎贝拉看着她,嘴角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笑意,

    “我还以为你打算直接缺席。”

    “那怎么可以,”

    麦迪逊·洛维尔亲昵地靠了过来,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伊莎贝拉的肩膀,

    “错过和你,伊米塔多首席英雄的相处机会?

    这可是限量供应的。

    你连班级日都没来,大忙人。

    说真的,感觉怎么样?

    被这么多人当成珍稀动物围观。”

    麦迪逊·洛维尔,伊莎贝拉在社会战略成功学研究所的同学,也是她过去几年的室友——由西拉斯亲自安排的“巧合”。

    伊莎贝拉在纽黑文的社交圈并不算狭窄,但能长期维持在这种固定亲密距离的,只有麦迪逊一个。

    这使得麦迪逊在某种程度上,承担了许多本不属于她义务范围内的情感支撑职能。

    这可能也是西拉斯的真正期望。

    她完成得相当不错。

    “糟透了,”

    伊莎贝拉诚实地回答,

    “我没想到,研究所的本科毕业生居然有这么多。

    我还以为只会是零星的一小撮人。”

    麦迪逊闻言,先是露出了略带惊讶的表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但随即,她像是想通了什么,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伊兹,你上一次正儿八经地去上本专业的必修课,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伊莎贝略微想了想。

    “大概是《社会博弈论入门》和《组织行为学基础》吧。

    后面……后面的专业课程我都申请免修了。”

    麦迪逊听到那两门课的名字,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发出一阵掩盖着的笑声,连肩膀都在耸动。

    “我的天,伊兹,那些都是大一的入门课程!”

    她摇着头,像是在看一个刚出土的古董,

    “难怪你会惊讶。

    大一的时候,选我们这个专业的学生确实非常少,一个阶梯教室都坐不满。

    但是从大二开始,尤其到了大三,人数几乎是按指数在增长。”

    “为什么?”

    伊莎贝拉对此确实一无所知。

    她的精力完全被公司的任务和西拉斯那些见鬼的研究课题占据了。

    “因为‘需要’啊。”

    麦迪逊的语气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现在,几乎所有的律师事务所、投资银行和战略咨询公司,乃至政府的公务员岗位,在招聘时,都会优先考虑拥有社会战略成功学学位的候选人。

    虽然这还不是一个硬性的准入门槛,但它正在无限趋近于此。

    法学院那边甚至在激烈地讨论,要不要增设‘赢学’作为所有jd学生的必修课。

    即使学院还在犹豫,学生们为了自己的前途,也自然会用脚投票,不可避免地涌向我们这边。”

    伊莎贝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虽然不关注校园里的这些细枝末节,但对公司的战略布局和研究成果的应用情况却了如指掌。

    麦迪逊所描述的现象,确实正在全友范围内潜移默化地发生。

    此时,主席台上的骚动平息了下来。一位身着校长特有学位服的、体态丰腴的女士,正仪态端庄地走上讲台。

    “哦,快看,是‘阳光女士’登场了。”

    麦迪逊凑到伊莎贝拉耳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慢。

    “单就个人相处而言,她是个很不错的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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