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开原地的第三秒。
子弹不偏不倚地追随而至。
露天咖啡馆那些仿藤编的椅子，以及固定在地面上的阳伞底座以一种近乎爆破的方式解体。
填充物与碎片四散飞溅，仿佛一场突兀的、由火药驱动的劣质魔术。
仅通过游戏和电影了解武器的人会对枪支的威力产生误解。
只有在极近的距离目睹呼啸的金属与脆弱的日常物体交会，才能真正理解子弹的蛮横。
即便口径并非夸张的狩猎用弹，在命中缺乏军事级别韧性的目标时，也会将其结构从内部撕裂，呈现出视觉上的彻底崩坏。
洛克菲勒紧握着伊芙琳的手腕，力道坚定，却又精准地控制在不会让她感到疼痛的程度。
他们奔跑着。
伊芙琳能感觉到自己衣角在疾风中猎猎作响，鞋底在粗糙的鹅卵石路面和之后的人行道地砖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子弹和人声紧追不舍。
洛克菲勒对这片街区的熟悉程度近乎于不合理。
他总能提前预判下一个拐角，利用建筑物的突出部、停靠车辆形成的短暂视野盲区，甚至是一个半开的垃圾箱盖作为瞬时的掩护。
子弹总是在他们身影消失后的两三秒内才呼啸而至，击碎他们刚刚经过的空气，在墙壁上留下新的创口。
或是让路边的自动贩售机发出一声金属被洞穿的闷响。
终于，在一连串急转和冲刺后，他们闪进了一条相对狭窄的街道。
街道一侧是某个大型商场的侧门，此刻紧闭着，门上贴着“员工通道，非请勿入”的褪色标签。
后方的枪声似乎稀疏了一些，追兵的嘶吼也暂时被甩在了身后。
抑或许只是被复杂的街巷暂时迷惑了方向。
伊芙琳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地喘息。
褐色发丝有几缕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和脸颊。
水魂衫的轻薄布料下，可以看见肩胛骨随着剧烈的呼吸而起伏。
她的身体素质在同龄人中算出色，大学时期甚至在女子三千米长跑中拿过不错的名次。
但这种包含了急速变向、爆发冲刺和精神高度紧张的逃亡，依旧足够榨干她大部分体力。
肺部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还好吗？”
洛克菲勒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但远比她平稳。
伊芙琳努力调整着呼吸，断断续续地回答：
“没……没事……我……我还可以。”
声音因缺氧而有些沉闷，但语气中的倔强清晰可辨。
洛克菲勒没有多言，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似乎在接收和发送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信息。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表情专注而冷峻。
“下一步……我们怎么办？”
伊芙琳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问道。
“公司的增援已经在路上了。”
洛克菲勒放下手机，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
“我的战甲正在被空投，目标地点是这栋楼的顶层天台。
顺利的话，两分钟后就位。”
他顿了顿，补充问道：“还支持得住吗？”
“没问题。”
伊芙琳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显得更有精神，
“别看我这样，我在大学的校运动会上，三千米可是跑进过十一分钟的。”
她试图用一个具体的成绩来证明自己的耐力。
洛克菲勒的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旋即消逝的笑容。
他从腰后一个不显眼的快取套中抽出了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奇特的扁平金属装置，递给伊芙琳。
“那和现在不是一回事，别死撑。这个你拿着。”
“这是？”
伊芙琳接过，入手微凉，表面有细密的防滑纹路。
“动能消减装置。”
洛克菲勒解释道，表情变得严肃，
“紧急情况下激活，可以大幅度削弱常规弹头的动能冲击。
当然，对特制的空尖弹或者大口径穿甲弹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
他凝视着伊芙琳的眼睛，
“等一下，如果情况不允许，我们可能需要分头行动。
我去吸引他们的主要火力，你拿着这个，沿着商场内部的消防通道，自己找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撤离。”
“不行！”
伊芙琳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那样对你太危险了！”
“听着，莫罗小姐。”
洛克菲勒的语气刻板而充满力量，传递出近似职业军人的沉稳，
“与他们正面交锋是我的职责，我是伊米塔多公司的雇员。
而你，是无辜卷入的市民，是我们理应保护的优质客户。
你为我们的服务支付了费用，所以我必须，也必然会保证你的绝对安全。”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用一种近乎宣誓的语调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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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绝对，绝对不可能，让你受到任何一丁点的伤害——以我尚未发放的任务奖金和绩效考核的名义。”
一股难以言喻的澎湃情感在伊芙琳心中激荡。
如果忽略掉他话语中那些不合时宜、甚至有些煞风景的对“奖金”、“报酬”、“客户”、“雇员”这类商业词汇的强调。
这无疑是一份足以令任何女性心潮澎湃、热血沸腾的保护宣言。
其言辞之质朴，决心之坚定，竟让她联想到了某些古典悲剧中，那些明知前路艰险，却依旧为了信念或责任慨然赴死的英雄人物。
令人动容。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而巨大的枪声从他们刚刚逃离的街道方向传来。
不是之前那种急促的点射，而更像是霰弹枪对空鸣放。
声音在狭窄的街道间回荡，震得人心头发慌。
几颗粗大的铅弹丸“噼里啪啦”地打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墙壁和卷帘门上，留下几个浅坑。
“他们枪法可真够烂的。”
洛克菲勒偏了偏头。
伊芙琳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露出了逃亡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尽管还带着喘息的余韵：
“那也多亏了您选择的躲藏位置足够好。”
她的笑容尚未完全褪去，眼神却忽然变得异常坚定，仿佛在一瞬间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
她直视着洛克菲勒：
“洛菲先生，我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您去顶层天台拿您的战甲。”
“可是——”
洛克菲勒的话还未说完，更密集的子弹便呼啸而至，这一次，它们不再是落在身后，而是擦着他们身侧的墙壁掠过，激起一连串火星和碎屑。
最近的一颗子弹甚至击中了伊芙琳脚边不到半米的水泥地面。
距离已经拉近到了一个即使是业余射击爱好者，只要稍加瞄准也能轻易命中目标的危险范围。
没有时间给他们犹豫。
洛克菲勒再次抓住伊芙琳的手，猛地拉开身旁的商场侧门，两人一前一后地冲了进去。
身后，那伙暴徒的脚步声和粗野的叫骂声也紧跟着涌入了相对安静的商场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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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场安保监控室
崔佛·菲利普，朋友们习惯叫他老佛，此刻正靠在监控室那张吱呀作响的二手办公椅上。
困意，如同清晨挥之不散的雾霭，正一点点侵蚀着他的意志。
这并非他的失职——他家住圣贝纳迪诺县边缘的一个小社区。
这意味着他每天必须在凌晨四点前就爬起来，在拥堵的i-10高速上消耗掉近两个小时的通勤时间。
藉此他才能准时出现在洛杉鸭中心这座名为“月桂广场”的巨型购物中心。
所幸，这份保安主管的工作，虽名义上承担着“保护这座日均客流量高达数万人次的商业综合体中所有顾客及其财产安全”的非凡职责。
但真正需要他和手下那帮大多是退伍老兵或兼职大学生的伙计们亲力亲为的麻烦事，其实并不算多。
多数时候，他们的存在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威慑，以及处理一些闹事或小偷小摸的琐事。
“头儿！头儿！出大事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打断了老佛即将坠入梦乡的进程。
是凯尔。
一个刚从社区大学拿到刑事司法准学士学位没多久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未褪的青春痘和对这份工作的过分热情。
老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怎么了，凯尔？又有人在美食广场因为披萨打起来了？”
“不，不是！我们……我们好像被一伙非常可怕的暴徒袭击了！”
凯尔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抢劫？”
老佛的语气依旧平淡，他呷了一口早已冷掉的速溶咖啡，试图驱散困意，
“如果是针对店铺的抢劫，让他们去。
保险公司会负责理赔的，月桂广场每年支付的保费可不是小数目。
我们的人如果强行介入，万一擦枪走火，造成人员伤亡或者更大的财产损失，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你知道的，‘合理规避风险’是我们培训手册第一章第一节的内容。”
他眯了眯眼，瞥了一眼面前一排屏幕中，正对着商场几个主要入口的监控画面，
“我猜，他们应该带着家伙吧？”
“有！绝对有！而且……而且看上去非常专业，不是街头混混那种！”
凯尔指着其中一个屏幕，画面因为目标的快速移动而有些模糊。
“广义上的‘家伙’都算。”
老佛慢悠悠地说，语气中带着一种在无数次类似——但远没有这次严重——的事件中锤炼出的、特有的职业性麻木，仿佛在背诵条文，
“不管是古董级的火铳，儿童玩具枪械——当然，现在某些州连玩具枪都做得跟真家伙一模一样，甚至有些混蛋真的会用玩具枪作案。
只要对方表现出明确的暴力意图和足以造成实质性伤害的潜在威胁，我们这些‘非执法武装安保人员’的首要职责就不是英勇对抗，而是确保自身安全，并立刻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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