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西苑,鉴清堂。
连晴了几日,天蓝得透亮,日头也一日毒过一日。不过西苑临着水,又有浓荫,倒比外头燥热的京师街巷清凉许多。鉴清堂前后窗子都大敞着,穿堂风带着水汽,将暑意驱散大半。堂内,两人各据一张书案,俱是单衣素服,埋头纸堆。
林锋然面前的,是江雨桐这几日整理出来的、关于“商税与国用”的章节初稿。他看得很慢,时而提笔在稿纸边角批注几个字,时而停下来,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出神。江雨桐则在对着一本前朝户部遗留的、字迹模糊的旧账册,与几份近年各钞关、市舶司的奏销黄册做比对,试图厘清一条商税征收的演变脉络,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堂内很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游走的沙沙声,间或有一两声清脆的鸟鸣从窗外浓荫里传来。冯保轻手轻脚进来,换了两杯新沏的、已放温的菊花枸杞茶,又悄没声息退出去。
“这里,”林锋然忽然开口,用笔杆轻轻点了点稿纸上一处,“你提到隆庆年间一度尝试在苏州、松江等地对丝织机户‘按机抽税’,后因士绅激烈反对,加上胥吏趁机勒索,不过两年便草草收场。你批注说‘法非不善,然行法之人、之法度未备,终成害民之政’。这话,点到了根子上。”
江雨桐抬起头,用布巾拭了拭额角的汗,道:“我也是比对这几本旧账册才有些体会。你看这隆庆五年的苏州织造局进项,”她将手边一本摊开的、纸页泛黄脆硬的册子推过来些,“与往年相比,并无明显增加,但同年苏州府上报的‘机户抗税滋事’案,却陡增了十余起。朝廷想收的税,大半没进国库,反倒肥了中间经手的胥吏、差役,最后逼得小民反抗,士绅借机发难,好政策也成了恶政。症结不在‘该不该收’,而在‘怎么收’、‘谁来收’、‘收了如何管’。”
林锋然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道理他何尝不懂?前世记忆中,多少改革变法,初衷甚好,最终却败在执行层面,败在庞大的官僚体系的惰性与贪婪之下。他当初身为皇帝,何尝不想大刀阔斧?可牵一发而动全身,投鼠忌器之处太多。
“所以你在后面建议,‘或可仿盐引、茶引旧制,试行‘织机引’?将征税之权与数额,明码标价,公开售卖于有实力的机户或商行,许其专营,朝廷只管发引、收银、稽查,具体经营、收税,由得引者自负盈亏?”林锋然念着稿纸上的字,微微蹙眉,“这思路……倒有几分‘承包’、‘特许经营’的味道。可如此一来,权势之家岂不更容易垄断?小机户如何生存?”
“故需辅以他法。”江雨桐显然深思过,“比如,限定每张‘织机引’可拥有的织机上限,防止过度兼并;比如,必须雇佣一定数量本地匠户;又比如,所缴税银,需按一定比例留存地方,用于疏浚河道、防火防灾等公益,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关键是,将那些暗中的、无法监管的盘剥,变成明面上的、有据可查的税赋与规则。当然,这亦需极清明有力的地方官时时督察,否则仍是空谈。”
她说着,自己也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说来容易,做来何其难。一县一府尚可,推至天下,千头万绪。难怪古人云,知易行难。”
“是啊,知易行难。”林锋然轻叹一声,放下笔,端起温茶喝了一口。菊花枸杞的淡香在口中化开,带着微微的甘苦。“可再难,总得有人去想,去试。哪怕只是在这纸上谈兵,留下些想法,也算是…种下一颗种子。至于它将来能否发芽,能长成什么样,就看后人的智慧与造化了。”他看向江雨桐,目光温和,“你整理的这些,批注的这些,就是在播种。比朕……比我当初一个人闷头苦想,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要强得多。”
江雨桐迎着他的目光,心中微暖。她喜欢现在这样的相处。没有战战兢兢的君臣之礼,没有如履薄冰的猜测试探,更像是两个志趣相投的友人,在学问的海洋里并肩跋涉,偶尔交换一个了然的眼神,便能触及彼此思想深处。这种精神上的共鸣与契合,比任何形式的亲近,都更让人感到踏实与富足。
“是陛下……是林兄提供了土壤和最初的种子。”她轻声道,“我不过是个整理园子的花匠。”
林锋然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前几日送来的那些关于宁夏军情的后续抄本,你看过了么?李参将稳住了灵州,小有斩获,鞑靼游骑已退至长城外百里,但仍在徘徊,似有不甘。”
江雨桐神色也认真起来:“看过了。殿下处置得宜,赏功抚恤的旨意已明发,军心渐稳。不过…”她迟疑了一下,“通政司抄送来的几份御史奏疏里,有一份提及,此番调拨南京工匠补入西山工坊,工部与南京工部之间公文往来‘颇有窒碍’,南京方面以‘匠籍调动需经兵部、地方有司’为由,似有推诿拖延之意。虽非大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
林锋然眼神微冷。南京工部与北京工部素来有些龃龉,但太子明旨已下,还敢如此“窒碍”,背后若无人指使或默许,绝无可能。这“推诿拖延”四字,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足以让前线急需的火器晚上十天半月。战场之上,十天半月,有时便是生死之别。
“还有,”江雨桐声音更低,“我昨日去詹事府取旧档,偶然听见两个书吏低声议论,说都察院有人正在搜罗去岁河工款项的细目,尤其是……于大人当时紧急调用预备仓粮、以及后来陛下内帑拨银的账目流程,似有复核之意。话里话外,隐约指向‘程序是否有疏漏’、‘权宜是否逾制’。”
林锋然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查河工账目?于谦当时在生死一线,所有调度皆为救灾救急,事后皆有补报。此时翻旧账,明面上是“复核程序”,实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是想借“程序不当”的名头,给于谦,甚至给太子(当时太子在堤上),扣上一顶“专擅”或“失察”的帽子。即便最终查不出大问题,这调查本身,就是对于谦威望的打击,也是对太子用人能力的质疑。
“朝堂之上,从来就不缺这种‘于细微处见功夫’的能臣。”林锋然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正事做不来,挑刺找麻烦,个个都是行家里手。”
他放下茶杯,望向窗外。湖面上有几只水鸟在嬉戏,激起圈圈涟漪,无忧无虑。而一墙之隔的紫禁城,那座他曾坐了十几年的巨大宫殿里,此刻恐怕正是暗流汹涌,刀光剑影。太子能应付得来吗?于谦能顶住吗?
“林兄不必过于忧心。”江雨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温声道,“殿下经此历练,心性已坚。于大人老成谋国,些许风浪,当能应对。况且…”她顿了顿,“陛下既已选择放手,有些风雨,总是要殿下亲自去经历,去抵挡的。温室中长不出参天大树。”
道理林锋然都懂。可知道是一回事,真做到全然放手、不闻不问,又是另一回事。那毕竟是他儿子,是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也是静姝临终再三嘱托他要“多看顾”的孩子。
“你说得对。”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儿孙自有儿孙福。朕……我管得了眼前,管不了一世。只是这把年纪,有时候,免不了还是会啰嗦几句。”
这话里透出的,是纯粹的、属于一个父亲的牵挂与无力,而非帝王的算计。江雨桐听得心中微微一酸。她想起自己怀中那份“藏宝图”,想起银盒里的安排,想起眼前这人看似退居幕后、实则仍在为儿子、为她、为这个国家殚精竭虑地绸缪。他肩上的担子,从未真正卸下过。
两人一时无言,各自沉浸在思绪中。堂内又只剩下穿堂的风声和隐约的鸟鸣。
午后,冯保又送来了文华殿今日上午的议事摘要。太子朱载垅力排众议,准了于谦所请,以“战事未息,恐乱军心”为由,驳回了都察院“复核河工旧账”的提议,只命户部、工部自查,将结果报备即可。同时,对于南京工部“推诿”一事,太子直接下了严旨申饬,并派出了一位东宫属官为钦差,持令箭前往南京“协调、督办”匠役调拨之事,限期十日,必须将名录上的工匠送至北京交割。违者,相关官员“即以贻误军机论处”。
“好!”林锋然看到这里,忍不住轻轻拍了下桌案,眼中露出真正的赞许,“该硬的时候,就得硬!申饬是表明态度,派钦差是施加压力,限期十日是划定底线,以‘贻误军机’论处是悬起利剑。这一套组合下来,南京那边只要不是铁了心要造反,就不敢再阳奉阴违。至于都察院那边,驳回复核,但允其自查,既给了面子,也堵了他们的嘴。垅儿这手腕,越来越熟练了。”
他是真的为儿子的成长感到高兴。那份青涩与犹豫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日渐成熟的、属于统治者的果断与谋略。
“殿下确是进步神速。”江雨桐也由衷道,“能将于大人的老成谋国与自己的决断力结合起来,且懂得借势、造势。只是……”她眉间仍有一丝忧色,“如此强硬,会不会……树敌过多?南京官场盘根错节,都察院清流最重颜面,殿下此番,算是将两边都得罪了一些。”
“不得罪人,如何坐得稳江山?”林锋然淡淡道,目光却悠远起来,“为君者,不是要让所有人都喜欢,而是要让该怕的人怕,让该敬的人敬,让该用的人愿意为你所用。一味怀柔,只会让人觉得软弱可欺。该亮剑时,必须亮剑。至于得罪的人……只要自己手中的剑够利,脚下的根基够稳,些许蚊蝇嗡嗡,又能奈何?”
他说这话时,身上不自觉又流露出那种久居上位的、杀伐决断的气息。但很快,那气息又收敛了,化为一声轻叹:“当然,亮剑之后,如何收剑,如何安抚,如何分化,那又是另一番功夫了。希望他……也能慢慢领悟吧。”
他将摘要放下,不再看。知道儿子能应付,而且应付得不错,他这颗心,就可以放回肚子里一大半了。剩下的,是作为一个父亲,对儿子身处漩涡、不得不迅速成长的,那一丝复杂难言的心疼。
“不说这些了。”林锋然挥了挥手,仿佛要将那些朝堂杂音驱散,重新拿起笔,指了指面前关于商税的稿子,“来,咱们继续。你刚才说的那个‘织机引’的细则,我觉得还可以再斟酌。比如,这‘引’的定价,是按织机数量,还是按预估产量?若是按产量,如何预估才公允?若是按织机,如何防止有人虚报或少报?这里头,名堂也多得很……”
话题又回到了看似枯燥、实则关乎国计民生的学问探讨上。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拉得很长,又渐渐交融在一起。
然而,就在这片西苑的宁静与文华殿的风雷之外,一条更加隐秘、也更加危险的暗流,正在悄然汇聚。
暮色初临,冯保再次匆匆而入,这次脸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惶。他先看了一眼江雨桐,欲言又止。
江雨桐会意,起身道:“林兄,今日就到这里吧。我先回去将这几处再核对一下。”
“好,你去吧。”林锋然点头。
待江雨桐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冯保才扑通一声跪倒,声音发颤:“皇爷!东厂八百里加急密报!我们派去盯着那个‘绸缎商’的人,在通州码头,发现了另一个人的踪迹!是……是杨一清杨阁老府上的一个心腹管家!他曾与那‘绸缎商’在一条漕船的底舱,密谈了近半个时辰!我们的人设法贴近,只隐约听到只言片语,似乎提到了‘西苑’、‘书稿’,还有…‘太子身世’!”
“哐当!”林锋然手边的茶杯被猛地带倒,滚落在地,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和冯保的膝盖。
他霍然站起,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眼中迸射出难以置信的惊怒与深寒刺骨的杀意!
太子身世?
这四个字,像一道最恶毒的诅咒,又像一记最致命的闷雷,炸响在他耳边!
杨一清?那个已经致仕归乡、看似中立、甚至与他有过默契的老臣?他的管家,怎么会和顾文澜、李东阳这条线上的人搅在一起?还提到了“太子身世”?
是旧怨?是新的政治投机?还是……这一切的背后,有一张更大、更可怕的网,他之前竟然从未真正察觉?
西苑傍晚温暖的风,此刻吹在身上,竟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寒。
(第五卷第9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