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黄河“黑岗口”下游三十里,一处刚刚脱离险情的堤段。
连日的抢险终于见到些许成效,几处主要管涌被暂时堵住,水位也似乎有缓慢回落的迹象。但堤坝上依旧一片狼藉,泥泞深可没踝,四处散落着破损的麻袋、折断的木桩和来不及清理的杂物。空气里的水腥气和土腥气依然浓重,只是少了前几日那种令人心悸的咆哮声,多了些劫后余生的沉闷与疲惫。
于谦将临时中军帐设在了这里。帐内极其简陋,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桌,几条长凳,地上铺着些干草。这位老臣似乎不知疲倦,正伏在桌上,就着昏暗的油灯,审阅着开封府和各州县送来的灾情汇总与物资清册。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中的朱笔悬在纸上,久久未能落下。
朱载垅和江雨桐坐在下首。太子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但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沉淀下来的凝重,让他看起来成熟了好几岁。他正静静听着于谦与几位匆匆赶来的地方官员争执。
“于大人明鉴!” 一个穿着七品官服、看起来四十许的干瘦县令,满脸愁苦地作揖,“下官辖内三乡受灾,房屋倒塌数百间,淹田近万亩!百姓露宿高岗,嗷嗷待哺!可下官手中无粮无款,只能开义仓,然义仓储粮不过数百石,杯水车薪!恳请于大人速拨钱粮救济,不然恐生民变啊!”
“民变?” 于谦抬起眼,目光如电,“王县令,你的急报上说急需粮食三千石,白银两千两。可本官查过去年秋赋册,你县并无大灾,常平仓、预备仓皆应存有定额。这 些 粮 食, 去 了 何 处? 为何灾情一现,你便两手空空,只会向上伸手?”
那王县令脸色一白,支吾道:“这……去岁……去岁雨水多,粮食多有霉变损耗,且……且为支应过往漕船纤夫口粮……”
“哼!” 于谦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向另一位须发花白、面容黧黑、穿着从六品官服的州判,“李州判,你是管河工的,你说说,黑岗口旧堤为何会突然塌陷?去岁抢修,本官记得拨有专款加固,银两物料,用在了何处?”
那李州判扑通跪下,以头抢地,声音嘶哑却清晰:“于大人明察!去岁抢修款项,下官所辖河工段,实到不足六成!其中大半用于购买劣质土石、雇佣不足额民夫,还要应付上官与吏员的‘常例’、‘节敬’!下 官 位 卑 言 轻, 屡 次 上 书 陈 情, 皆 如 石 沉 大 海! 此次塌方,乃因堤基木桩早年已腐,去岁仅以薄土覆面,敷衍了事!下 官 有 罪, 然 下 官 之 罪, 在 于 无 能, 不 在 贪 墨!此有历年账册副本与陈情书草稿为证,下官一直随身携带,请大人过目!”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双手奉上。
帐内瞬间安静。那王县令面如死灰,其他几位官员也神色各异。于谦接过那小包,打开,里面是几本字迹工整却已泛黄的账册和一叠字迹潦草的信稿。他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沉。
朱载垅在一旁看得心惊。这 就 是 地 方 官 场 的 真 实 面 目! 有推诿塞责、一心要钱的;也有耿直敢言、却备受排挤、有心无力的。银 子 就 像 流 入 沙 地 的 水, 看 不 见 去 向; 问 责 就 像 打 在 棉 花 上 的 拳 头, 无 处 着 力。他看向那个跪在地上、背脊却挺得笔直的李州判,心中一动。这个人,或许就是父皇和于大人口中,那“淤泥”之下,尚未被完全湮没的“金砾”。
“李州判,你起来说话。” 于谦放下账册,语气稍缓,“你所说之事,本官会详查。眼下抢险初定,灾民待哺,堤防需固。你 既 熟 悉 河 工, 可 愿 暂 领 黑 岗 口 至 下 游 五 十 里 堤 防 巡 查 、 险 情 预 判 之 责? 本官拨给你两百兵丁,许你调用沿途三县民夫物料,直 接 对 本 官 负 责, 不 必 经 过 府 县! 你可能胜任?”
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极大的压力。李州判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化为一片决绝:“下 官 万 死 不 辞! 定当恪尽职守,以报大人知遇之恩!”
“好。” 于谦点头,又看向太子,“殿下,你以为如何?”
朱载垅知道这是于谦在考教自己,他沉吟片刻,道:“李州判耿直敢言,熟悉河工弊病,用他巡查,或能发现真问题。然 其 官 职 低 微, 骤 然 赋 予 重 权, 恐 招 嫉 恨, 行 事 亦 有 阻 力。 是否可请于大人明发一道手令,言明其职责与权限,并许其遇 紧 急 情 况, 可 先 行 处 置, 事 后 禀 报? 同时,对 于 方 才 王 县 令 所 言 仓 储 空 虚 一 事, 是 否 也 应 立 即 派 人 核 查 账 目, 若 有 贪 墨 亏 空, 正 可 借 此 整 肃 , 以 儆 效 尤, 亦 可 补 充 救 灾 钱 粮?”
他这番考虑,既支持了于谦的用人,也想到了可能遇到的阻力,并提出了制衡与查处的后续手段。于谦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赞许,抚须点头:“殿下思虑周详,老臣这就去办。” 他转向那面如土色的王县令,厉声道:“王大人,你且回去,将常平仓、预备仓,乃至县衙所有钱粮账册,全 部 封 存, 等 候 本 官 派 人 核 查! 若有半点差池,休怪本官无情!”
处理完紧急事务,于谦将太子和江雨桐留下。“殿下,今日之事,可见地方积弊之深,然 亦 不 乏 李 州 判 这 般 实 心 任 事 之 人。 为君者,首 在 知 人 善 任, 能 从 泥 沙 中 辨 出 金 砾, 并 为 其 扫 清 障 碍, 使 其 发 光。 此次河工,殿下多看,多听,尤 其 要 留 意 这 些 身 处 下 僚、 却 有 真 才 实 学 、 品 行 端 方 之 人。 这些人,或许官职不高,却 是 未 来 朝 廷 真 正 的 脊 梁。 陛下让老臣留意荐才,亦是此意。”
朱载垅肃然点头:“于大人教诲,载垅铭记于心。”
“江顾问,” 于谦又看向江雨桐,“你心思缜密,记录详实。这 一 路 所 见 所 闻, 尤 其 是 关 于 人 事、 钱 粮、 工 程 弊 端 的 第 一 手 资 料, 务 必 整 理 成 册, 不 仅 供 陛 下 御 览, 亦 可 作 为 殿 下 日 后 施 政 之 参 考。 此为无 价 之 宝。”
“臣明白。” 江雨桐应道。她这几日除了协助,确实一直在详细记录各种细节,从民夫的口粮标准到官吏的推诿之词,从堤坝的土石配比到地方仓廪的虚实传闻。她知道,这些看似琐碎的东西,拼凑起来就是一幅鲜活而残酷的地方政治生态图。
是夜,江雨桐在自己的小帐篷里, 就着微弱的烛光整理笔记。她的行囊很简单,除了必要的衣物文书,便是几本常读的书。她伸手去取一本《洗冤集录》的夹页里放着的一枚银质书签,指尖却触到了一个冰冷的、硬硬的东西。
她微微一怔,轻轻拨开书页,只见里面夹着一个扁平小巧、没有任何纹饰的银盒,以及一封普通的信。银盒入手微沉,密封得极好。信是皇帝的笔迹。她的心猛地一跳。这 东 西 是 何 时、 如 何 到 了 自 己 书 中 的? 她竟毫无察觉!
她先展开信,快速读完。信中的嘱咐她明白,但那句“西墙第三格右二,永乐大典丙字卷下”,以及“非到万不得已,勿启勿视”,还有最后那句“续写你我未尽之书”,却让她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他 竟 然 … 竟 然 在 为 她 安 排 后 路! 而且是以如此隐秘、如此周全的方式!那个银盒里是什么?是足以保命的护身符?还是……别的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震惊,有感动,有一丝被如此沉重托付的惶恐,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与温暖。他 竟 然 想 到 了 这 一 步。在这个时代,一个帝王,为一个女子,谋划到如此地步。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君臣之道,甚至超出了寻常的知遇之恩。
她拿起那个银盒,指尖感受到金属的冰凉。打 开 吗? 皇帝说“非到万不得已,勿启勿视”。她现在算“万不得已”吗?显然不算。可 是 … 知 道 里 面 是 什 么, 也 许 能 更 好 地 理 解 他 的 用 意, 也 能 在 真 正 危 急 时 更 好 地 使 用。 但皇帝的叮嘱言犹在耳,他既然如此安排,必有深意。或许,不 知 道, 反 而 是 一 种 保 护。
犹豫良久,她最终还是没有打开银盒。只是将它和那封信,用油布重新仔细包好,贴身收藏。这 是 一 份 沉 甸 甸 的 信 任, 也 是 一 条 看 不 见 的 线, 将 她 与 那 座 遥 远 宫 殿 中 的 人, 更 紧 密 地 联 系 在 了 一 起。 她望着帐篷外漆黑的夜色,心中默默道:陛 下, 您 的 用 心, 臣 明 白 了。 无 论 前 路 如 何, 臣 … 定 不 负 所 托。
而此刻的京师,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刚刚批阅完一份关于宣府军屯整顿卓有成效、请求推广的奏疏,署名者是兵备道张 浚——正 是 杨 一 清 密 奏 中 提 及 的 “ 可 用 之 才”之 一。他提笔做了嘉奖的批示,并命吏部考察,准备适时调入兵部或五军都督府任职。这是他为太子物色的,又一个可能在未来发挥作用的“金砾”。
冯保悄步进来,低声道:“皇爷,东 厂 有 报, 顾 文 澜 近 日 无 异 动, 只 是 在 司 内 正 常 处 理 文 书, 尤 其 是 … 推 动 了 一 批 泰 西 书 籍 的 采 购 。 书目已抄录在此。另外,沈 墨 近 日 似 乎 对 其 中 几 本 涉 及 ‘ 政 体 、 法 律’的 书 籍 格 外 留 意, 已 开 始 着 手 翻 译 摘 要。”
林锋然接过书目扫了一眼,眼中寒光一闪。果 然 开 始 了。 趁着太子和江雨桐不在,于谦被拖在河工,他们就开始在“思想”领域做文章了。用沈墨那套“格义”的方法,将这些敏感内容“无害化”处理,然后潜移默化地传播。这 比 直 接 的 阴 谋 更 加 隐蔽, 也 更 加 危 险。
“告诉东厂,对 沈 墨 翻 译 的 所 有 内 容, 进 行 秘 密 抄 录 、 核 对。 尤其注意他如何‘格义’,如何批注。一 字 一 句, 都 不 要 放 过。 至于顾文澜……” 他顿了顿,“继 续 盯 着, 不 要 放 松。 另外,让 徐 光 启 以 西 山 工 坊 需 要 核 算 大 量 数 据 为 名, 将 顾 文 澜 临 时 借 调 过 去 帮 忙 几 日。 给他一些真实的、但不涉核心的数据让他计算。朕 倒 要 看 看, 他 的 ‘ 才 华’, 在 实 实 在 在 的 工 匠 数 据 面 前, 会 不 会 露 出 马 脚。”
“是。” 冯保领命,却又迟疑道,“皇爷,杨 一 清 杨 阁 老 , 又 派 人 递 了 辞 呈 … 这 次 是 第 三 次 了。言辞……愈发恳切灰心。”
林锋然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罢 了, 强 留 无 益。 准他致仕,加太子太傅衔,赏银帛,准其驰驿归乡。让他……安生养老吧。” 这位老臣的离去,让他心中也空了一块。但 也 许, 这 就 是 新 陈 代 谢。 老去的终究会老去,他 必 须 加 快 脚 步, 为 新 生 的 力 量 铺 好 路。
他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那里,他的儿子正在泥泞中挣扎成长,他看重的人正怀揣着他给予的秘密。而 他, 在 这 深 宫 之 中, 必 须 像 一 个 最 有 耐 心 的 棋 手, 在 这 盘 关 乎 国 运 、 关 乎 未 来 的 大 棋 局 上, 默 默 地 布 下 一 颗 又 一 颗 棋 子, 等 待 着 那 最 终 的 交 锋 , 或 者 … 和 解。
夜风吹动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这 盘 棋, 还 远 未 到 终 局。 但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第五卷 第7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