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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2章 算稿疑云与人心鬼蜮
    腊月初二,清晨,雪后初霁。

    乾清宫西暖阁的炉火早已添了新炭,燃得正旺,可空气里那股雪夜长谈留下的、微醺而松弛的气息,却已被现实重新渗入的冷峻驱散得差不多了。林锋然坐在御案后,看着冯保呈上来的几份奏报,眉头又习惯性地蹙了起来。一份是河南布政使司的例行奏报,河工“进展顺利”,春汛“可保无虞”,字里行间透着公事公办的圆滑,看不出杨一清离开后,那些被暂时压下去的弊病是否复发。另一份是兵部转来的广东水师呈文,改装战船已全部配齐新炮,正在进行适应性操练,但俞大猷在附片中委婉提及,新炮的射程与耐用性,仍与葡萄牙舰炮“略有差距”,且炮弹耗费巨大。

    差距,又是差距。林锋然放下奏报,揉了揉眉心。昨夜与江雨桐那一席话,像雪夜里的暖酒,暂时熨帖了寒彻的心肺,可天亮了,雪停了,该面对的沟壑与冰棱,一样不少地横亘在面前。他知道江雨桐说得对,火种已播下,但要让这火种不被呼啸的寒风吹灭,还能顽强地燃烧下去,需要他持续不断地添柴、遮挡,甚至与试图灭火的人搏斗。这过程,无时无刻不消耗着他的心力。

    “江雨桐回西洋事务司了?”他问冯保。

    “回皇爷,江顾问一早就出宫回衙门了。她离京数月,司里积压事务不少,且年关将近,各处都要整理归档。”冯保答道。

    林锋然点点头。江雨桐就是这样,从不需要多余的安抚或叮嘱,总会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自己的位置,做她认为该做的事。这种踏实,在眼下这浮躁而诡谲的朝局中,显得尤为珍贵。

    与此同时,西洋事务司。

    雪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值房冰冷的地砖上投下几块明亮却毫无暖意的光斑。江雨桐已换上常服,坐在案后,处理着离京期间积压的文书。从广州带回的关于葡萄牙“化学”演示的记录、工匠的反向推导笔记、以及东厂对费尔南多可疑行为的调查报告,都需要她逐一审阅、摘要、并提出处理意见。此外,司内日常的译书进度、人员考评、账目核算,也需她过目。

    她看得很仔细,时而提笔批注。顾文澜主持修订的《实用对数简表》初稿已经完成,附在报告之后。她翻看了一下,编制得确实精妙,表格清晰,注解详明,若推广开来,对钦天监、户部、乃至军器制造中的复杂计算都大有裨益。报告末尾,顾文澜谦逊地写道:“此表乃集前人智慧,下官稍作整理、验算而成,不敢言功。其中或有疏漏,恳请江顾问及各位同仁指正。”字迹工整,态度无可挑剔。

    沈墨主持翻译的一批泰西医学、植物学摘要也已结稿,正在做最后的校勘。他采用了大量的中医术语进行“格义”,使得译文读来少了突兀感。在几处涉及“血液运行”与“脏腑关系”的敏感地方,他都加了长长的按语,引用《内经》、《难经》进行对比阐释,强调“此说仅为海外一家之言,机理未明,聊备一格”,将可能的争议降到了最低。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卓有成效”。但江雨桐心中的那根弦,并未放松。越是完美,越是无懈可击,越可能意味着更深的伪装和更耐心的潜伏。她合上顾文澜的报告,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正在扫雪的杂役身上。雪看起来很干净,可下面覆盖的,未必不是污泥。

    “请顾编修过来一趟。”她对门外值守的书吏吩咐。

    不多时,顾文澜应召而来。他穿着司里统一的青色棉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藏青色比甲,脸色在雪后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进门行礼,姿态依旧从容。

    “顾编修请坐。”江雨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的《对数简表》我看了,编得很好,心思缜密,于实务大有裨益。辛苦了。”

    “江顾问过奖,下官分内之事。”顾文澜欠身,并无得色。

    “此表编成,打算如何处置?是司内存档,还是刊印分发?”江雨桐问。

    “下官以为,此表既为实用,当惠及更多需用之人。可先请徐光启大人、钦天监博士及户部、工部精通算学之官员复核,若无误,再由司里申请刊印,分发相关衙门试用。如此,既能校验其准确性,也能收集使用反馈,以便日后修正完善。”顾文澜回答得有条不紊,考虑周详。

    “嗯,此法稳妥。就按你说的办,你先将副本分别送至徐大人、钦天监等处,附上说明和征求意见的函。”江雨桐点头,话锋却轻轻一转,“对了,顾编修近来在司中,可还习惯?与同僚相处,可有难处?”

    顾文澜似乎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劳江顾问挂心。司中诸位同僚皆学问渊博,下官获益良多,相处甚为融洽。司里事务虽繁,却也充实。”

    “那就好。”江雨桐看着他,语气平淡,“译书、技艺二科,乃我司核心。顾编修才学出众,日后担子恐怕会更重。除了算学,可还对其他西学领域有所涉猎?譬如……澳门那位费尔南多演示的‘化学’之道?”

    她问得随意,目光却留意着顾文澜的每一丝细微反应。

    顾文澜眼中适当地露出几分兴趣和思索:“回江顾问,下官于广州呈报中略闻‘化学’演示之事,颇觉神奇,尤其那种以酸液鉴别矿物之法,似与算学、格物之理暗合。然下官于此道全然陌生,仅止于好奇。听闻江顾问已安排匠人尝试推导,不知……可有进展?”他将话题巧妙地抛了回来,既表现了对新知的兴趣,又撇清了自己涉入过深的可能。

    “尚在摸索,原理艰深,非一时可破。”江雨桐滴水不漏,“顾编修若有兴趣,日后相关译稿或笔记,可借你一观。”

    “那下官就先谢过江顾问了。”顾文澜再次欠身,态度恭谨而克制。

    又问了几个司内庶务的问题,江雨桐便让他回去忙了。顾文澜行礼退出,步伐平稳,背影毫无异样。

    值房门关上,江雨桐靠向椅背,轻轻吁了口气。还是看不出破绽。这个人,将自己包裹得太好了。但刚才提到“化学”时,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并非全然茫然的微光,还是被她捕捉到了。他或许真的私下研究过,或许只是天性聪颖,触类旁通。无论如何,都不能掉以轻心。

    她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行字:“顾文澜,才堪大用,行止无瑕。然,过于完美,反显不真。其于西学,兴趣广泛,尤留意‘化学’等新进之学。建议:一、其所有涉及实务计算、图纸之作,需经第三人独立复核方可外流;二、可有意分派其接触部分经过筛选、无关紧要的‘化学’、‘矿物’类译稿,观其反应与见解;三、东厂监视不可稍懈,尤其注意其与京中李党外围人员的任何非公务接触。”写罢,用火漆封好,叫来可靠之人,直送东厂提督。

    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顾文澜真是对方精心布置的棋子,那么他的“价值”,绝不会仅仅是在西洋事务司做个优秀的算学编修。他一定在等待,或者在创造某个时机,完成其真正的使命。

    顾文澜回到自己的值房,掩上门。脸上的温润笑意缓缓褪去,变得沉静无波。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尚未扫净的残雪,眼神深不见底。江雨桐的召见和问话,在他意料之中。这位女顾问的敏锐和谨慎,他从未低估。刚才的回答,他自认滴水不漏。只是……她最后提到“化学”时那一瞥,还是让他心头微凛。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仅仅出于一贯的谨慎?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册子。这不是西洋事务司的公文,而是他私下整理的一些关于硝石、硫磺、木炭不同配比燃烧实验的记录,以及一些从广州传回的、关于费尔南多演示的零星信息和他自己的推测。这东西他藏得很隐秘,从未示人。但最近,他在整理司内旧档、核对一些过去的算稿时,有了一个“偶然”的、却可能至关重要的发现。

    他发现,在去年西山工坊火灾前,司里(当时还是文华殿格物馆)收到过几份来自西山的、关于某种“新型爆燃装置”初期理论计算的残稿副本,用于请求协助验算。火灾后,这些副本的留存就成了问题,后来被归入“待销毁”或“无关紧要”的旧档中,几乎被人遗忘。顾文澜在核对一批废旧算纸时,无意中发现了其中几张残页,上面的算式和符号让他极为震惊——那种推导思路和符号体系,与他在南方时,“老师”秘密传授给他的、来自西方某些最前沿军事工程手稿中的记载,有着惊人的相似性!虽然只是片段,且大明工匠用了很多自己的术语和符号进行“转译”,但其内核指向的,分明是一种利用精确的几何与力学计算,来设计某种“定向爆破”或“高效开花”装置的尝试!

    这发现让他心跳加速。西山工坊果然在暗中研制威力巨大的新式武器!而且其理论水平,可能比他之前预估的还要高!这些残稿,显然是火灾中遗失部分的孑遗,价值难以估量。更重要的是,他在一张残页的背面,看到了几个极为模糊、似乎是无意中印上去的字迹,经过他仔细辨认和推测,很可能是“硝酸制备”、“纯度不稳”等字样!这直接指向了“化学”领域的难题!难道西山工坊遇到的瓶颈,与广州费尔南多演示的内容,竟有如此直接的关联?

    一个大胆的、危险的计划,开始在他脑中成形。这些残稿,加上他私下的研究,再结合广州的情报……如果他“偶然”间,将这些散落的信息“天才”地联系起来,推导出某种“可能的新式火药或爆炸装置改进方向”,并以“学术探讨”的形式呈报上去,会怎样?这既能完美展示他“卓绝”的才华,获得更深信任,接触更核心机密,又能不露痕迹地将某些关键思路或错误方向,“启发”或“误导”给大明的研究者。甚至……可以借此,将某些“失误”或“意外”,合理地引向某个特定的人,比如…一直对他心存疑虑的江雨桐,或者…西山工坊的实际负责人顾应祥?

    这个念头让他既兴奋又紧张。他知道这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但富贵险中求,更何况,他背负的使命,本就是在刀尖上舞蹈。江雨桐的警惕,反而可能成为他计划的助力——一个被上级怀疑、却依旧凭借“真才实学”做出突破性贡献的人,不是更能洗脱嫌疑,也更显得“忠诚可靠”吗?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本私密册子和那几张关键的残稿收好,锁入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型铁皮箱的夹层中。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的稿纸,提笔蘸墨,开始以“研习旧档,偶有所得”的名义,撰写一份关于“从几何力学角度探讨火器威力提升之可能”的“读书笔记”。他要让这份笔记看起来,像是一个醉心学术的天才,在故纸堆中灵光一闪的产物,为日后“更大的发现”做铺垫。

    窗外,扫雪的沙沙声渐渐停歇。阳光偏移,将窗棂的影子拉长,投在顾文澜伏案的背影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入浓郁的阴影之中。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写下的每一个符号,都可能是未来某场风暴的第一缕微不可察的气流。而这场风暴的目标,将直指帝国军工最核心的机密,以及那些守护这些机密的人。

    雪后的宁静,从来都是假象。深埋的种子可能在冻土下腐烂,也可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孕育出带着毒刺的荆棘。西洋事务司这方看似被学术之光笼罩的天地,其下的暗流与人心鬼蜮,远比窗外尚未融化的冰雪,更加寒冷刺骨。

    (第五卷第7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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