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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8章 御前质问与宫墙夜雨
    三月廿五,傍晚,乾清宫。

    晚膳的碗碟刚撤下,林锋然就接到了冯保神色慌张的禀报——太子朱载垅在外求见,说有要事。那孩子已经在殿外廊下站了快半个时辰,任凭太监怎么劝都不肯走,只说“要见父皇”。

    林锋然心头一沉。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让他进来。”他坐回书案后,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威严。

    朱载垅走进来时,脸色有些发白,眼眶却是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憋着一股劲。他规规矩矩地行礼,动作却带着僵硬的倔强。

    “这么晚了,何事非要见朕?”林锋然开门见山,不想绕圈子。

    “父皇,”朱载垅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林锋然,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儿臣听闻,今日朝会,有人以‘宫闱流言’攻讦东宫,暗指儿臣行止不端,更影射…影射万贵妃娘娘。**此事,可是真的?”

    果然是为了这个。林锋然面色一沉:“朝堂议论,自有朕裁断。些许捕风捉影之词,何足挂齿?朕已申饬妄言者,此事不必再提。”

    “不必再提?”朱载垅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父皇,那不是捕风捉影!那是有人蓄意构陷,要毁儿臣名声,更要陷贵妃娘娘于不义!贵妃娘娘待儿臣如何,父皇难道不知?自幼关怀,嘘寒问暖,从未有半分逾越!难道就因为她是父皇的妃嫔,儿臣便连敬重、感激之心都不能有,否则便是‘过于亲近’,便是‘行止不端’?这是何等荒谬!**又是何等……龌龊!”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却倔强地不肯擦拭。

    “放肆!”林锋然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朕说了,此事不必再提!你身为储君,当以国事为重,修身自持,岂可因些许流言便如此失态,深夜闯宫质问君父?!你的规矩呢?你的体统呢?”

    “规矩?体统?”朱载垅惨然一笑,泪水混着愤懑,“父皇,儿臣今日来,不是要失态,更不是要质问。儿臣只是不明白,为何有人要如此恶毒?**为何父皇……父皇宁可相信那些外臣的谗言,也不愿相信儿臣?为何要下旨禁止后宫妃嫔探视东宫?这岂不是……岂不是坐实了那些污言秽语,让贵妃娘娘无端受辱?!”他终于将心中最大的委屈和不解吼了出来。

    林锋然看着儿子涕泪横流、满眼委屈与不解的脸,心中如同被重锤击中,又痛又怒,更有一股深沉的无力。他知道儿子此刻的感受,那种被冤枉、被孤立、珍视之人被玷污的愤怒与痛苦。可他不能解释,不能说出自己更深层的恐惧——那不是谗言,**那是可能成真的、毁灭一切的危险!他所有的禁令,所有的强硬,都是为了在萌芽状态就掐死这种可能!

    “朕是为了你好!为了你的名声,为了东宫清净,为了大明的体统!”林锋然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你以为朕愿意看到这些吗?你以为朕愿意听那些朝臣在言一行,都在天下人眼里!多少人等着抓你的错处,等着把你拉下来!你和万贵妃接近,不管是何种情谊,在别人眼里,就是授人以柄!**就是能要你命、要她命的毒药!你明不明白?!”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朱载垅,因为激动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而口不择言。

    朱载垅被父皇从未有过的暴怒和直白的言辞震住了,呆立当场,眼泪都忘了流。他听出了父皇语气中那深切的、几乎有些失态的恐惧,那不仅仅是君王对储君失仪的恼怒,更像是一种……对某种可怕未来的提前恐惧。**这让他更加困惑,也更加心寒。

    “所以……在父皇眼里,在天下人眼里,儿臣与贵妃娘娘之间,便只能是‘毒药’,只能是‘柄’,不能有丝毫真心实意的关怀了,是吗?**”他喃喃道,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那是一种信念崩塌后的空洞,“所以父皇要急着为儿臣选妃,用另一个陌生女子,来堵住所有人的嘴,也来……掐断儿臣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念想,是吗?”

    林锋然被他说中心事,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殿内陷入死寂,只有父子二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朱载垅缓缓跪下,以头触地,声音沙哑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儿臣……明白了。儿臣是太子,是储君,儿臣的喜怒,儿臣的心意,儿臣珍视的人,在‘国本’、‘体统’面前,都是可以牺牲,可以碾碎的。父皇是为了江山社稷,儿臣……无话可说。选妃之事,但凭父皇、母后做主。儿臣告退。”说罢,他重重磕了三个头,站起身,不再看林锋然一眼,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大殿。

    那背影,单薄,挺直,却透着一股万念俱灰的冰冷。林锋然伸了伸手,想叫住他,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颓然坐倒在龙椅中,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他赢了吗?**用君权和父权,暂时压制了儿子的反抗。可为什么心里没有一点轻松,只有更深的疲惫和一种不祥的预感?儿子那最后空洞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起,不一样了。父子之间那道本就存在的裂痕,被他亲手撕扯得更深、更血淋淋。**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个“可能”,一个他拼命想避免的“历史惯性”。

    几乎在朱载垅离开乾清宫的同时,万贞儿的寝宫内。

    烛光下,她正对着一面铜镜,仔细地将一支素银簪子插进发髻。镜中的女子,眉目依旧温婉,眼角却已有了细细的纹路。她已听贴身宫女战战兢兢地禀报了乾清宫父子激烈争执的只言片语。太子的愤怒,皇帝的震怒……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得她遍体生寒。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皇帝今日在朝堂上强压流言,今夜又与太子争执,这团火已经烧到了御前。下一步,要么是火被彻底扑灭(以她的前途甚至性命为代价),要么就是燎原大火,焚毁一切。她没有强大的外戚,没有皇子傍身,唯一的倚仗就是皇帝的旧情和太子的亲近。如今,这亲近成了催命符,皇帝的旧情……在江山社稷面前,又能剩下几分?

    她必须自救。而自救的唯一方法,就是主动斩断一切可能的牵连,表明姿态,将自己从这场风暴中摘出去。**哪怕,这需要极大的决心,和剜心般的疼痛。

    “更衣,本宫要去见皇后娘娘。”她平静地对宫女说。

    坤宁宫。皇后对万贞儿的深夜来访有些意外。听她屏退左右,娓娓道来,皇后脸上的惊讶逐渐变成了凝重,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你的意思,本宫明白了。”皇后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温顺低调的贵妃,眼神复杂,“你是想……出宫祈福?”

    “是。”万贞儿深深拜伏下去,“近日宫中流言纷扰,虽系无稽,然恐伤及太子清誉,亦扰宫闱清静。臣妾蒙陛下、娘娘厚恩,位居贵妃,无以为报,唯愿以此残身,为陛下、娘娘、太子殿下,赴城外白云观持斋祈福一载,以表心迹,亦求神灵庇佑,廓清寰宇。一应用度,皆从简朴,只带两名旧日宫女随侍即可。伏请娘娘恩准。”

    离开皇宫,去道观清修一年!这是以退为进,更是近乎自我流放。既能彻底远离太子,平息流言,又能彰显自己“无欲无求”、“为国祈福”的“忠心”与“牺牲”,让皇帝和皇后无法苛责,也让那些想借题发挥的朝臣暂时无从下手。代价是,离开这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宫廷,去清苦道观度过漫长的一年,而且一年之后,物是人非,宫中是否还有她的位置,犹未可知。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可想好了?白云观清苦,不比宫中。且这一去,便是经年。”

    “臣妾想好了。”万贞儿抬起头,眼中已无泪光,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绝,“为陛下分忧,为太子避嫌,臣妾心甘情愿。**”

    “……罢了。本宫明日便禀明陛下。你……好生准备吧。”皇后挥了挥手,心中亦是不无感慨。这万贞儿,倒是个聪明人,懂得取舍,也够狠得下心。只是这“聪明”,背后有多少无奈与心酸,就不得而知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第二天就传遍了后宫,也迅速通过某些渠道,飘向了前朝。万贵妃自请出宫,赴白云观为皇帝、太子祈福清修一年!这个举动,如同一瓢冷水,浇在了那刚刚燃起的流言之火上,嗤嗤作响,冒起一阵尴尬的烟雾。

    朝堂上,那些原本摩拳擦掌、准备继续就“宫闱不靖”上疏的官员,一时都有些哑火。当事人自己“避嫌”到这种地步,你还能说什么?再说,就是逼人太甚,显得居心叵测了。李东阳在值房里听到消息,捻着胡须,沉默半晌,只对门生说了句:“此女…不简单。**且看吧。”

    而这道“冷泉”,对于刚刚经历父子剧烈冲突、心灰意冷的朱载垅来说,不啻于当头一棒,更是彻骨的冰寒。当他从伴读太监那里,听到万贵妃“自请出宫祈福”的消息时,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呆住了,随即,一股混合着被背叛、被抛弃、以及更深绝望的剧痛,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她也不信他。她也怕了。她选择了逃避,用这种方式,将他心中那点尚未明晰却无比珍贵的情谊,彻底否定,践踏在地!**原来,在所有人眼里,他们之间,真的只能是“毒药”,只能是需要被清除的“污秽”。连她……也这么认为。

    最后一丝温暖的依托,似乎也崩塌了。朱载垅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不吃不喝。傍晚时分,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敲打着琉璃瓦,声声入耳,更添凄清。

    他走到窗边,望着万贞儿宫殿的方向,那里灯火依旧,人却即将离去。雨水顺着窗棂流下,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远方的宫殿轮廓。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冰冷,裹挟着对这无情宫墙、对那些操纵一切的大人们、甚至对命运本身的强烈恨意,在他年轻的心中疯狂滋长。**

    他忽然想起江雨桐曾对他说过的话:“殿下日后若居上位,也会面对同样的争执与压力。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判断,要看清什么是真正对国家有利的……”当时他深以为然,觉得充满了力量。可现在,他只觉得讽刺。什么是对国家有利?**就是牺牲掉他所有珍视的人和感情吗?就是让他像个傀儡一样,接受一桩陌生的婚姻,变成一个“合格”的储君吗?

    不。他不要。如果权力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反而成为束缚、伤害他们的工具,那这权力,要来何用?如果这储君的位置,意味着连最基本的情感和尊严都要被剥夺,那他……宁愿不要!

    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如同雨夜中滋生的毒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他不能就这样认命。他必须做点什么,让那些操纵他命运的人知道,他朱载垅,不是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万贵妃要走,可是…在她走之前,他一定要见她一面!不是以太子和庶母的身份,而是以……朱载垅和万贞儿的身份。他要问清楚,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要告诉她,他不怕!如果连这最后一面,这最后一句真心话都得不到,他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对任何人、任何事,抱有真正的期待了。

    夜色渐浓,雨声未歇。少年太子望向窗外的眼神,从绝望的空洞,渐渐燃起一种孤注一掷的、令人心悸的火焰。

    乾清宫中,林锋然也接到了皇后关于万贞儿自请出宫的禀报。他沉默良久,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准。”

    他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处理方式,能最快平息风波。可心中那不安的预感,却丝毫未减。万贞儿的果断退避,太子的沉默乖顺,都透着一股不正常的平静。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压抑可怕。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深深的宫墙之内,那少年沉默的表象之下,酝酿着,等待着某个爆发的契机。

    (第五卷第6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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