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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6章 东宫春深与惊雷初现
    嘉靖十二年(1533年)三月十五,京师,东宫。

    春风总算有了点实实在在的暖意,穿过洞开的支摘窗,带着御花园里初开的桃李花香,柔柔地拂进殿内。书案上摊着《大学衍义》和几本西洋算学讲义,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墨迹已干。朱载垅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花瓣娇嫩,在日光下近乎透明,让他没来由地想起另一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比海棠更显丰润柔和的脸。

    “殿下,可是累了?歇息片刻,用些茶点吧。”一个温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朱载垅回头,只见万贞儿端着一个红漆描金托盘,上面放着一盏温热的杏仁茶和几样精致的苏式糕点,正含笑望着他。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外罩着浅碧比甲,发髻简单绾着,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并无过多饰物,却自有一种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气度。她已三十有五,在宫中算不得年轻,但肌肤依旧白皙光润,眉眼柔和,行动间带着宫女出身的利落,又因多年侍奉、位至贵妃而养出了几分沉静。

    “有劳贵妃。”朱载垅连忙起身,想去接托盘。他今年虚岁已十三,身量抽高了不少,几乎要与万贞儿齐平,只是骨架尚显单薄。

    “殿下坐着便是。”万贞儿微微一笑,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角落,亲手将那盏杏仁茶端到他面前,“听闻殿下近来课业繁重,又要听政,须得仔细身子。这杏仁茶润肺,点心是膳房新制的,殿下尝尝可合口味。”

    她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端着甜白瓷茶盏的样子十分好看。朱载垅接过茶盏时,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跳,耳根微微发热,连忙低头啜饮,借以掩饰。“嗯,很好喝。贵妃费心了。”

    “殿下喜欢就好。”万贞儿退开两步,依旧保持着得体的距离,目光扫过书案上那些陌生的西洋算学讲义,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好奇,却并未多问,只柔声道,“殿下既用功,也当时常走动,莫要久坐伤了眼睛。前儿御花园的杏花开了,倒是热闹。”

    朱载垅点点头,心里却有些怅然若失。他希望她能多留一会儿,多说几句话,哪怕只是问问他这些“番书”里讲的是什么。自他幼时起,万贞儿便时常奉母后(已故孝洁皇后)之命来探望照料。母后去得早,父皇忙于国事,在他懵懂孤寂的童年和少年时光里,万贞儿那温和的笑容、细致的关怀、甚至不厌其烦的叮咛,几乎填补了“母亲”与“长姐”的双重空白。她从不因他年幼而轻慢,也不因他是太子而过分谄媚,总是那样恰到好处的亲切与周全。随着年岁渐长,这份依赖与亲近,不知不觉间,似乎掺入了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看到她,心里便觉得安稳;她若几日不来,便有些空落落的。他知道这不合礼法,她是父皇的妃嫔,是长辈。可心里那点隐秘的、蠢蠢欲动的念头,却像春天的野草,不受控制地生长。

    “贵妃近日……可好?”他放下茶盏,没话找话。

    “劳殿下记挂,一切都好。”万贞儿笑意温婉,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落寞。她位至贵妃,在无后的宫中已是妃嫔之首,表面尊荣已极。可皇帝近年来忙于政务,踏入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对她虽不失礼遇,却也谈不上多少恩爱。这深宫岁月,锦绣堆里,难免寂寥。也只有来东宫看看太子,与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心思纯净的孩子说几句话,才能感到一丝鲜活的暖意。她待他,确有几分真情,如同对待自家子侄。只是近来,这孩子看她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同了……她心中微凛,不敢深想。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天气、饮食、身体。万贞儿始终守着分寸,不多停留,见太子用了茶点,便温言告退,袅袅婷婷地去了。留下朱载垅对着那碟未动几口的糕点,和空气中残留的、若有似无的馨香,怔忡了许久。

    几日后,乾清宫。

    林锋然正对着几份关于河南河工后续处置、以及广州葡萄牙考察队“技术交流”进展的奏报皱眉。杨一清那边,杀了几个胥吏,撤换了一批中下层官员,工程在银子堆砌下勉强推进,但官场那股暮气沉沉的推诿之风并未根本改变,不过是暂时蛰伏。广州那边,江雨桐密报,初步反向推导出一些火药配方的思路,但核心原理依旧如雾里看花,而葡萄牙人的小动作不断,测绘的嫌疑越来越大。两件事都让他心头憋闷。

    冯保悄步进来,神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何事?”林锋然不耐。

    “皇爷,今日清晨,皇后娘娘宫里的人,还有几位老嬷嬷,似乎在议论…太子殿下的婚事。”冯保低声道,“说是殿下年岁渐长,该着手遴选淑女,以备册立太子妃了。这是祖宗规矩,也是稳定国本之举。娘娘似乎……属意几位勋贵或清流世家出身的适龄女子。”

    太子选妃?林锋然一愣,这才猛然意识到,朱载垅已经十三岁了!在这个时代,确实是该考虑婚事的年纪了。作为储君,他的婚姻更是国事,牵扯朝局。自己近来被国事缠身,竟把这茬给忘了。

    “皇后考虑得是。”林锋然揉了揉眉心,“此事确实该提上日程。着礼部、鸿胪寺先议个章程上来,淑女遴选,务求德行端庄,家世清白,不可仅以门第论。**待朕看过章程,再与皇后、内阁商议。”他心里琢磨,太子妃的人选至关重要,最好是家风清正、明事理、能与太子共同成长、将来也能母仪天下的女子。万不能选那些心思深沉、只想攀附权贵、或背后站着顽固守旧势力的。

    “是。”冯保应下,却没有立刻退下,脸上那点古怪神色更重了,嘴唇嗫嚅了几下。

    “还有事?”林锋然瞥他一眼。

    冯保扑通跪下,以头触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惶恐:“奴婢还听到些…些不该听的风言风语。说是……说是东宫近来,万贵妃娘娘去得颇为勤勉,与殿下相处…甚是融洽。殿下对贵妃,也……也格外亲近依赖。有几个嘴碎的宫人暗地里嚼舌,说殿下看贵妃的眼神,不大像是对庶母……**奴婢已将那几人拿了,请皇爷示下。”

    “轰”的一声!林锋然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万贞儿?!太子属意万贞儿?!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闪电,瞬间劈中了他,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穿越前的记忆碎片疯狂涌上心头——历史上,明宪宗朱见深,不就是痴恋比他年长十七岁的万贵妃吗?那个万贵妃,恃宠而骄,祸乱宫闱,残害皇嗣,几乎动摇国本!难道……难道历史的惯性如此强大?他改变了这么多,甚至太子的生母、出生年份都不同了,可“万贵妃”与“太子”之间这要命的牵扯,竟然还是阴魂不散地冒出来了?

    不,不对!现在的万贞儿,并非历史上那个恶名昭彰的万贵妃。她入宫早,资历老,性情温和,并无恶行,甚至因为无子而颇为低调。太子……太子还是个孩子,或许只是自幼依赖产生的亲近,未必就是男女之情。可那些宫人的闲话,冯保吞吞吐吐的禀报……无风不起浪!

    林锋然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胸中翻腾着惊怒、荒谬、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他刚刚还在为黄河的腐败、珠江的谍影、朝堂的暮气而心力交瘁,现在,自己家里,自己最寄予厚望的儿子,竟然可能卷入了这样一桩足以引爆朝野、撼动国本的、荒唐而危险的“丑闻”!

    “那几个宫人,给朕严加看管,不许走漏半点风声!若有半句闲话传出去,朕唯你是问!”林锋然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另外,自即日起,没有朕的旨意,后宫所有妃嫔,不得擅入东宫!万贵妃若去,就说太子课业繁忙,朕另有安排,请她回宫。还有,给朕暗中查!东宫上下,还有谁在乱嚼舌头,太子近日言行,究竟如何!记住,要暗中,不可惊动太子!”

    “是!是!奴婢明白!”冯保冷汗涔涔,连滚爬爬地退下。

    殿内只剩下林锋然一人。他扶着御案,才能勉强站稳。一种比面对任何国事难题都要强烈的疲惫和恐慌攫住了他。他可以用皇权对抗朝臣,可以用心机周旋外敌,可以用银子勉强维持工程。可他如何对抗这该死的、仿佛注定的“历史惯性”?如何阻止一个青春萌动的少年,那可能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的朦胧感情?又如何去面对那个温婉低调、并无大错的万贞儿?

    “不行……绝对不行!”林锋然咬着牙,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无论历史上的万贵妃如何,无论现在的万贞儿是否无辜,太子与庶母之间产生这种暧昧,都是不容于礼法、不容于朝野、动摇国本的惊天丑闻!一旦传开,太子声名尽毁,朝局必将大乱,他所有的改革努力都可能付之东流!必须掐灭,必须立刻、彻底地掐灭!

    可他该怎么对太子说?直接训斥?那只会激起逆反。委婉提醒?少年心思敏感,恐怕会适得其反。禁止万贞儿再去东宫?理由呢?会不会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而且,能禁得了一时,禁得了一世吗?太子的心,若是真的陷进去了……

    林锋然感到一阵眩晕。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到身为父亲的无力。改变制度难,改变人心更难。而要扭转一段可能在历史暗处已然注定的、掺杂着原始情感冲动的孽缘,简直难于登天!

    他颓然坐倒在椅中,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只觉得那精美的图案此刻看起来如同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囚笼。内忧外患未平,家宅后院又起火。这皇帝,当得真是……心力交瘁。

    而此时,东宫之内,朱载垅对即将到来的风暴还一无所知。他正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凭着记忆,小心勾勒着那日万贞儿端茶时低垂的眉眼和温柔的轮廓。笔触虽然稚嫩,却倾注了少年满腔无处安放的情愫。窗外,春光正好,而深宫之中,一场足以颠覆许多人命运的风暴,已悄然酝酿,露出了它狰狞的第一抹阴影。

    (第五卷第6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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