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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章 登岸惊鸿与馆内暗手
    五月十八,晨,广州府新安县(今深圳)大鹏所城东南二十里,一处被临时划定的海滨荒地。

    咸湿的海风比伶仃洋上弱了许多,但依然带着南方初夏特有的闷热。一片地势略高的砂石滩上,立起了几顶简陋的官棚,棚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布满了神色警惕的广州卫所兵丁,长枪如林,在晨光中闪着冷光。更远处,百姓被远远隔开,只能踮脚张望,交头接耳,议论着那几艘泊在数里外海面的黑色巨舰,以及今日即将登岸的“红毛鬼”。

    广东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司长官,连同市舶司提举,皆面色凝重地站在官棚前。他们身后,是十余名从三司及市舶司精选出来的吏员——其中不乏通晓夷情、心思缜密或略通番语者,他们将组成“监视团”,执行皇帝“二十四小时贴身跟随”的严令。众人目光都投向海面,那里,三艘小艇正缓缓从巨舰旁放下,朝岸边划来。

    小艇越来越近。岸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终于,艇首冲上沙滩,溅起细碎的白沫。

    首先踏上海滩的,是一个身穿黑色长袍、**胸前挂着银色十字架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碧蓝的眼睛平静地扫视着岸上的阵仗,微微颔首,神情中带着一种疏离的审视。接着是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棕色虬髯、双手布满老茧的汉子,穿着帆布短装,一下船就眯眼打量着海岸线的走向和远处的山势。最后是一个戴着眼镜、腋下夹着厚厚皮面册子的瘦高青年,一下船就开始用炭笔在册子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大明广东布政使司左参政刘文清,奉旨接待葡萄牙国使团考察人员。”一位身着绯袍的官员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用官话说道,旁边通译立刻翻译。

    黑袍传教士上前一步,用生硬但清晰的汉语回应:“感谢大明皇帝的慷慨与智慧。我是路易斯·阿尔瓦雷斯神父,这位是船匠迭戈·门德斯,这位是制图师安东尼奥·科雷亚。我们将严格遵守约定,在贵国官员的指引下,进行有限的地质与物产考察。”

    他的汉语水平显然比之前交涉的通译高出一截,让岸上官员们微微一惊。看来这些“红毛鬼”对此次接触,准备得比想象中更为充分。

    简单的见面仪式后,监视团的吏员立刻上前,两人一组,如影随形地“贴”住了三名葡萄牙人。交接清单上,三人的随身物品被仔细检查登记:神父的十字架、祈祷书、几本硬壳笔记;船匠的皮尺、角尺、小锤、几块不同硬度的试石;制图师的测量绳、罗盘、比例尺、大量绘图纸、炭笔、以及几个奇怪的玻璃透镜(望远镜和放大镜)。每一样都被监视吏员记录在案,并声明不得用于军事测绘,不得记录超出许可范围的信息。

    “神父阁下,你们的火炮……”刘参政提醒道。

    “当然,卡尔瓦略船长信守承诺。”阿尔瓦雷斯神父示意小艇,几名葡萄牙水手小心翼翼地从艇上抬下两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沉重物体,以及一个密封的小铁箱。“两门完好的‘鹰炮’,配实心弹与霰弹各二十发,操作与养护手册副本在此。请查验。”

    早有准备的工部匠作官和几名老练炮手立刻上前,在双方见证下打开油布。两门闪着暗哑金属光泽、线条流畅、结构紧凑的青铜小炮显露出来。炮身铸造精良,几乎看不到砂眼,炮膛光滑如镜。炮耳、炮架、瞄准装置一应俱全,与旁边明军粗笨的旧式佛朗机铳形成鲜明对比。那铁箱里的手册,用的是葡萄牙文和简略图示,旁边市舶司的通译磕磕绊绊地翻译着标题和章节。

    查验无误,签字画押。两门鹰炮和手册被迅速装上特制的覆盖严实的马车,在一队精锐官兵护送下,离开海岸,他们将走最快捷的官道,以最快速度秘密送往京师。

    看着火炮远去,刘参政心中稍定,至少皇帝最看重的“交换物”到手了。他转向葡萄牙人:“诸位,按照章程,你们接下来的十日,将在此处半径二十里范围内活动,不得超出。每日行程需提前报备,沿途不得停留禁地,不得与无关人等交谈。现在,请开始吧。”

    阿尔瓦雷斯神父微笑点头,看不出丝毫不悦。他转向远处的山峦和植被,对制图师科雷亚说了几句葡萄牙语。科雷亚立刻拿起他的工具,在监视吏员警惕的目光下,开始用罗盘定位,用测量绳丈量距离,在纸上绘制粗略的地形草图。他的动作熟练、精确,带着一种程式化的规范。船匠门德斯则蹲下身,敲打、观察着海滩上的岩石,又抓起几把不同颜色的土壤,放入随身皮袋,贴上标签。

    他们的专注、高效,以及那些精巧工具的运用,让旁边亦步亦趋的监视吏员和更远处观察的官员们,心中都泛起异样的感觉。这些番夷做事的方式,似乎……太有条理了,太“工匠化”了,少了些“人”的随意,多了些“器”的精准。

    刘参政低声对旁边的按察副使道:“看他们那画图的架势,比咱们工部的画匠还利落。那尺子,那镜子(指望远镜)……”

    “奇技淫巧罢了。”按察副使哼了一声,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跟着科雷亚手中的炭笔移动。那图纸上的线条,横平竖直,比例协调,虽只是草图,已显功底。

    阿尔瓦雷斯神父则看似随意地走着,目光却扫过沿途的村落、田地、水利设施,偶尔用汉语与陪同的吏员闲聊,问些“此地年景如何”、“赋税几何”、“百姓以何为生”之类的问题,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寻常好奇。陪同吏员谨记上命,回答得极为谨慎,多是一句“尚可”、“有司管理”带过。

    然而,就是在这看似平淡的问答与观察中,一幅关于大明东南沿海一隅的、细节逐渐丰富的图景,正在三名葡萄牙“学者”的脑中缓缓成形。他们看到的不仅是山川地貌,更是这个庞大帝国在地方治理、农业生产、民生状态、乃至军队戒备水平上的缩影。

    十日后,五月底,京师,西山皇庄附近一处新辟的隐秘营地。

    这里原本是皇家猎场边缘的一片谷地,如今被木栅和兵丁严密守卫,闲人莫入。谷地中央空地上,架起了两门泛着冷光的“鹰炮”,炮口指向远处山壁竖起的厚实标靶。顾应祥、徐光启,以及从工部、钦天监、修书馆紧急抽调的七八名核心人员,正全神贯注地进行着火炮的拆解测量与实弹测试。朱载垅也获皇帝特许,在徐光启的亲自陪同下,站在安全的观察棚内观看。

    过去几日,顾应祥带人已将一门鹰炮完全拆解。每一个部件都被编号、绘图、称重、测量,记录下精确到分的尺寸数据。炮身的合金比例(通过刮取微量粉末灼烧、对比色泽等方式粗略分析)、膛线的弧度与深度、炮闩的闭锁结构、乃至炮弹的铸造工艺,都被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

    “陛下请看,”顾应祥指着摊开在临时木案上的巨大图纸,对特意前来的林锋然讲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此炮之精妙,首在材质与铸造。其铜锡配比极为讲究,兼具韧性与硬度,故能承受更大膛压。铸造时必用了特殊的泥范与浇铸法,使得炮身内外壁均匀,气孔极少。这炮膛内的‘来复线’(膛线),虽然极浅,但能使弹丸旋转飞出,大大提高了射程与精度!还有这炮架与方向机,设计巧妙,两人即可操作瞄准,转向迅速……**”

    林锋然听着,看着图纸上那些精确的数据和精妙的结构图,心中震撼远超旁人。这不仅仅是“炮利”,这是一整套成熟的、系统化的工业制造与设计理念的体现!从材料学、到铸造工艺、到空气动力学(尽管他们未必这么叫)的应用、再到人机工程……对方领先的不是一点半点,而是一个完整的体系!

    “实弹测试准备如何?”他沉声问。

    “回陛下,已准备就绪。标靶设在三百步、五百步、八百步处。用药量严格按手册所示,分轻、中、重三种装药测试。”顾应祥禀报。

    “开始吧。”

    命令下达,经过短暂培训的炮手(由神机营老炮手担任)开始熟练地操作。清膛、装药、装弹(实心铁弹)、用长杆捣实、瞄准、点火……

    “轰——!”

    一声远比明军火炮清脆、暴烈得多的巨响在山谷中炸开!炮身猛地后坐,但被炮架有效缓冲。肉眼几乎难以捕捉弹道,只见远处三百步外的包铁木靶轰然炸裂,碎木纷飞!

    观察棚内,朱载垅被这巨响和后坐气势惊得后退半步,随即死死盯住那被摧毁的标靶,眼睛瞪得溜圆。他见过神机营演练,但那炮声闷哑,硝烟弥漫,精度堪忧。何曾见过如此干净利落、威力集中、射程似乎也远超明军同类火炮的轰击?

    接下来的测试更是令人心惊。五百步,标靶被准确命中。八百步,虽略有偏差,但弹着点依然在靶区范围内!而且装填速度极快,两门炮交替射击,几乎可以做到不间断火力覆盖!

    “陛下,”徐光启声音发涩,指着记录下来的数据,“同等重量火药,其射程比我朝最好的佛朗机铳远五成以上,精度高出数倍,射速更快,操作人员更少。**且炮身冷却后,连续射击十次,未见明显变形或过热。这……这已非‘器’之利,实乃‘法’之胜!”

    林锋然默默看着那两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凶器,又看看手中记录着冰冷差距的数据,胸中并无太多得到利器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看到了差距,才更知差距之大,追赶之难。

    “将所有测试数据、拆解分析报告,整理成绝密档册。参与此事所有人,一律签署保密文书,若有泄露,诛三族。”林锋然下令,语气冰冷,“顾应祥,你的‘西学馆’筹备,再加紧!就从研究这两门炮开始!给朕弄清楚,为什么他们的铜锡配比更好?为什么他们的泥范能铸出如此均匀的炮身?那‘来复线’的角度、深度,与射程精度究竟是何关系?朕不要‘大概’、‘或许’,朕要确切的数据,可复现的方法!”

    “臣……遵旨!”顾应祥感到肩上压力如山,但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斗志。

    同日,文华殿后,刚刚挂牌的“格物馆”内。

    馆舍是匆匆收拾出来的几间旧值房,陈设简陋,但已聚集了十余人。除了徐光启、顾应祥这两位核心,还有从钦天监调来的两名精通算学的博士,从工部营缮司、军器局选调的几名“手艺精湛、略通文墨”的老匠头,以及通过徐光启关系招募的两位对西学有兴趣的国子监监生。江雨桐也奉旨在此协理文书典籍。

    然而,就在这看似一切步入正轨的时刻,馆内气氛却有些微妙。那两名国子监监生,是李东阳一系某位门生的“远亲”,经人“举荐”而来。他们表面恭顺,但言谈间时常流露出对“奇技”的不以为然,并有意无意地打探馆内具体研究项目、人员背景,尤其是与那两门“番炮”相关的信息。

    更棘手的是,工部调来的一名老匠头,是军器局某位吏员的舅父,此人手艺尚可,但脾气古怪,对新式测量工具和顾应祥要求的数据记录极为抵触,动辄“老子干了四十年,一眼就知道该用多少料,记这些劳什子作甚”,暗中鼓动其他匠人消极应付。

    “徐先生,顾大人,”江雨桐私下提醒,“馆初立,人心未齐,鱼龙混杂。那两位监生,还有那位刘匠头,需得多加留意。尤其是火炮研究之事,万不可让无关之人知晓细节。”

    徐光启叹道:“老夫何尝不知。然眼下用人紧迫,懂些文墨又愿来此‘贱业’之所的读书人太少。匠人之中,肯学肯记的更是凤毛麟角。只能先拢过来,再慢慢甄别、引导。只是这内耗……”

    顾应祥脾气更直些:“若是心怀叵测,趁早清出去!免得坏了大事!”

    “清出去容易,但打草惊蛇,反让暗处之人更加警惕。”江雨桐摇头,“不若将计就计。可设一明一暗两条线。明面上,让他们参与些无关紧要的典籍整理、器物仿制(如仿制西人测量工具)。真正的核心研究,如火炮数据分析、西学原理推演,由最可靠的数人,在别处秘密进行。馆内只留幌子。”

    徐光启眼睛一亮:“此计甚好。只是这秘密进行之处……”

    “西山皇庄附近,不是有现成的火炮测试营地吗?可在那附近再设一隐秘工坊,一应所需,由内廷直接拨付,人员严格筛选。”江雨桐建议。

    “只是如此一来,格物馆便一分为二,恐遭人非议,说我们故弄玄虚。”顾应祥顾虑。

    “事急从权。”徐光启下了决心,“陛下将此事托付我等,是对我等的信任,更是对大明未来的托付。些许非议,算得了什么?就按江女史所言,老夫去禀明陛下,恳请陛下允准。”

    当夜,李东阳府邸。

    那位“举荐”监生入馆的门生,正低声禀报:“……馆内陈设简陋,人员混杂,目前似乎只是在整理一些前朝杂书,辨识些番夷器物。徐光启、顾应祥常不在馆中,似在别处另有事务。那江女史也在,多是整理文书,看不出深浅。至于火炮……馆内毫无痕迹,也无人提及。”

    李东阳捻着胡须,眼中疑色更浓:“毫无痕迹?这反而可疑。徐光启、顾应祥都是陛下看重之人,岂会终日无所事事?他们必是瞒着外人,在别处进行关键之事。让你那两位‘亲戚’,多加留意徐、顾二人行踪,还有那个江雨桐,看她与何人接触,传递何物。记住,要小心,莫要暴露。”

    “是,门生明白。”

    又过了两日,广州方面,葡萄牙考察队如期结束“考察”,登船离开。他们带走了十几本厚厚的笔记、数百份标本和草图。临行前,阿尔瓦雷斯神父通过通译,向广东官员转达了卡尔瓦略船长的“新建议”:鉴于此次友好而富有成果的接触,葡萄牙王国希望派遣一个更正式的使团,携带更多“礼物”(包括更先进的火炮图纸、天文仪器、医学着作),前往大明京师,觐见皇帝,以促进两国‘深入了解与友好合作’。当然,使团规模会稍大,可能需要允许其在澳门(香山澳)或附近一处荒岛建立一个小型的、永久性的贸易与居留点,以便长期交流。**”

    这个“新建议”,随着六百里加急,再次摆上了林锋然的御案。与此同时,格物馆内,一场因“无意中”损坏一份珍贵西文手稿副本而引发的争执,正悄然酝酿。而西山皇庄内,对着火炮测试数据苦思冥想的朱载垅,第一次向江雨桐问出了一个令他困惑许久的问题:

    “江女史,你说,如果我们学会了造这样的炮,甚至造出更好的,是不是就……再也不用怕任何人了?”

    江雨桐看着少年眼中混合着渴望与茫然的复杂神色,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殿下,利器可以御敌,却未必能安邦。真正让人畏惧的,或许不是炮口,而是炮口之后,那颗懂得为何而战、如何而治的心。**这条路,或许比学会造炮,更长,也更难。”

    朱载垅似懂非懂,但将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海上的威胁步步进逼,朝内的暗流涌动不休,技术的差距冰冷呈现,而人心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五卷第4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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