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41章 惊涛拍岸与朝堂风云
    四月二十,午时,广州府外海,伶仃洋面。

    天色是一种南方沿海特有的、带着水汽的灰白,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涌动的海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风从东南来,带着咸腥和某种陌生的、焦油与硫磺混合的气息。平日这个时辰,洋面上该是穿梭往来的广船、福船、艚船,帆影点点,人声隐约。可今日,所有船只——无论是官军的巡哨船,还是商贾的货船、渔民的舢板——都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攫住,远远地泊着,或干脆躲进了附近的港湾。海面显得异样空旷,又异样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洋面中心,那三艘巨兽般的怪船。

    船体远比朝廷最大的福船还要庞大、修长,船身漆成暗沉的黑色,侧舷高处开着一排排整齐的方形窗口,此刻窗口紧闭,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高耸的船艏和船艉楼,以及甲板上林立的、粗壮得惊人的黑洞洞炮管。主桅上悬挂的,不是大明的日月旗,也不是往日见过的倭寇、暹罗、满剌加等番邦旗帜,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红绿相间、**中有盾徽与十字的陌生旗帜。船只航行时,巨大的方形帆吃满了风,速度竟比借助桨橹的广船快上许多,破开海浪,气势汹汹。

    广州水寨的几艘战船,在守备将军的严令下,硬着头皮在数里外摆出警戒阵型,但船上所有的官兵,从将领到最底层的水手,脸色都白得吓人。他们紧紧握着手中的弓箭、火铳、乃至鱼叉,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瞟向对方船舷那些可怕的炮口。他们中有人参加过嘉靖年的抗倭,见过倭寇的小早船,甚至见过被击沉的番鬼“蜈蚣船”,可何曾见过这等巨炮如林、仿佛移动堡垒的怪物?

    “他娘的……这、这到底是何方妖物?”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把总声音发干,舔了舔开裂的嘴唇。

    “听市舶司那边通译说,是叫‘佛朗机’人,从极西的海上来,比满剌加还西万里不止。”旁边一个见识稍广的哨官低声道,声音同样发颤,“去年就听往暹罗的商人提过,说西南海面来了种‘红毛鬼’,船坚炮利,占了好些土邦的港口……没想到,真到咱家门口了!”

    “他们想干什么?叩关?贸易?”把总握紧了刀柄。

    “派去交涉的小船回来了!”了望哨喊道。

    只见一艘悬挂着市舶司旗号的小艇,如同惊涛中的一片叶子,从那三艘巨舰的阴影中歪歪斜斜地划了回来。艇上的市舶司提举和通译被接上主舰时,腿都是软的,脸色比纸还白。

    “如何?”守备将军急问。

    “将、将军……”市舶司提举喘着粗气,惊魂未定,“他们……他们领头的是个叫‘卡尔瓦略’的‘船长’,带了个南洋的通译,说是什么‘葡萄牙王国’的使团,奉他们国王之命,前来……前来‘友好通商’,并递交国书给大明皇帝。还说……还说是为追剿一股骚扰我朝海疆的海盗而来,顺便展示他们战舰的威仪,绝无恶意……”

    “放屁!”守备将军怒道,“有无恶意,是看他船上的炮,不是听他嘴皮子!那炮……你看清了吗?”

    提举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发颤:“看、看清了……那最大的几门,炮管有这么粗!”他比划了一个惊人的尺寸,“通译说,叫‘长重炮’,能打三四里远,发实心铁弹,咱们的船……挨上一发就……”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他们这些战船,在对方炮口下,跟纸糊的没两样。

    “他们还说了什么?”

    “说……希望能在广州或附近港口停靠补给,并请允许他们派人携国书上京。还说……若朝廷允许通商,他们愿以合理的价格,出售部分火器,甚至……传授铸炮之法。”提举的声音越来越低。

    出售火器?传授铸炮之法?守备将军和周围将领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这是赤裸裸的炫耀武力,还是真的“友好通商”?若是后者,这“友好”的代价是什么?若是前者……

    “速派六百里加急,将此处详情,连同那‘佛朗机’人的国书与要求,火速呈报京师,奏明圣上!”守备将军不敢怠慢,立刻下令。他望着海面上那三艘沉默的巨兽,心头沉甸甸的。他知道,天,要变了。

    五月初五,端阳节,京师。

    节日的氛围被来自南方的急报冲得七零八落。乾清宫西暖阁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御案上摊开着广州守备的奏报、市舶司的详文,以及那份用拉丁文和生硬汉文双语书写、盖着陌生印章的“葡萄牙王国”国书抄本。旁边,还放着几幅广州水师画师匆匆绘制的、虽然粗陋却依然能看出其狰狞气势的“佛朗机巨舰”及“红夷大炮”的草图。

    林锋然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广州府”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在“伶仃洋”区域划动。他的脸色看似平静,但微微抽动的眼角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内心翻江倒海般的震动。

    来了!终于还是来了!比他预想的要早,也要更直接、更富冲击力!不是通过商人零星的传闻,不是通过几件辗转流入的奇器,而是三艘全副武装的战舰,带着国书,以一种强势而不容置疑的姿态,闯到了大明的家门口!那些草图上的舰炮比例,那“能打三四里”的射程描述……这已经不是“略有优势”,这是跨**越了一个时代的技术鸿沟!

    他脑海中闪过另一个时空的记忆碎片:鸦片战争、坚船利炮、闭关锁国、割地赔款……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炽热的焦灼,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绝不允许那个未来重演!绝不!

    然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几位重臣——内阁首辅、次辅、兵部尚书、礼部尚书,以及被紧急召来的徐光启——他们的反应,却让他心不断下沉。

    “陛下!”须发皆白的礼部尚书,率先出列,满脸的痛心疾首与警惕,“此等‘红毛番鬼’,船坚炮利,不请自来,陈兵海疆,分明是恃强凌弱,以武慑我!所谓‘通商’、‘递交国书’,不过是幌子!其行径,与嘉靖年间叩关的倭寇、佛朗机人何异?老臣以为,当立即下旨,命广东沿海严加戒备,调集水师,将其驱逐出境!若其不从,则剿之!断不可让其靠岸,滋生事端,更不可允其所谓‘通商’之请,以免引狼入室,重蹈前朝覆辙!”这是“剿”派,基于历史经验(尤其是嘉靖年间葡萄牙人强占屯门、后被驱逐的历史)和对外来者的本能警惕,主张强硬驱逐,甚至不惜一战。

    “李阁老此言差矣!”兵部尚书反驳,他相对务实一些,“广州水师奏报已言明,彼船之巨,炮之利,远非我朝水师可比。此时若贸然动武,胜算几何?纵然集全粤水师之力,以众击寡,能将其驱走,我方损失必定惨重,且结怨于西洋强国,后患无穷。不若暂且虚与委蛇,准其在指定偏远岛屿补给,接下国书,以礼相待,彰显我天朝上国气度。同时,密令沿海加强戒备,查明其真实来意,再做打算。”这是“抚”派**,看到实力差距,主张谨慎接触,避免直接冲突,以拖待变。

    “彰显气度?以礼相待?”礼部尚书冷笑,“当年南宋对蒙古,又何尝不是‘以礼相待’?结果如何?此等番夷,畏威而不怀德!今日你让他一步,他明日就敢进一丈!届时再想驱逐,更难矣!”

    “那依李阁老之见,眼下这仗,就能必胜?若败了,损兵折将,海疆震动,又当如何?”兵部尚书反唇相讥。

    两人争执不下。内阁首辅捻须不语,次辅眉头深锁。徐光启站在末位,几次欲言又止。

    林锋然听得心头火起,又觉深深无力。这就是他的重臣!面对前所未见的挑战,一个只想着一战了之,不管打不打得赢;另一个只想绥靖妥协,不敢正视差距。他们的思维,还停留在“天朝上国”的旧梦里,或是简单的“战和”二元选择里,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个可以靠“驱逐”或“怀柔”就能简单解决的问题!这是文明的碰撞,**是技术代差的碾压!不承认、不学习、不追赶,今天可以赶走三艘船,明天就会有三十艘、三百艘!到时候,用什么去“剿”?又拿什么去“抚”?

    “够了!”林锋然猛地一拍御案,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雷霆之怒。殿内瞬间安静。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徐光启:“徐先生,你精通西学,熟知海外情势,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声音沉稳却清晰:“陛下,老臣以为,李尚书、王尚书所言,皆有道理,亦皆有不足。”

    “哦?仔细说来。”

    “剿,需有可剿之力。观广州来图,佛朗机人之巨舰重炮,确非我朝现有水师所能匹敌。昔日戚继光、俞大猷等名将抗倭,亦需借助地利、火器、战法,方有胜算。今敌船在外海,其炮又远胜于我,若贸然浪战,恐非上策。”他先肯定了“剿”的困难和风险。

    “然抚,亦不可一味退让,示弱于人。”他话锋一转,“番夷远来,其意必不只在通商。彼以巨舰利炮为恃,其心叵测。若轻易允其靠岸、入京,其气焰必然更炽,日后要求必多,难以遏制。且沿海百姓见之,恐生惧意,亦有损国威。”

    “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林锋然追问。

    徐光启抬起头,目光坚定:“老臣愚见,当取‘师’字。**”

    “师?”

    “正是。师其长技,以制其人。”徐光启一字一顿道,“彼船何以坚?炮何以利?其法度、技艺,必有我可学之处。陛下,闭关锁国,固步自封,乃取死之道。昔年汉通西域,唐容万国,皆因博采众长,方有强盛。今佛朗机人送上门来,正是我朝了解西人技艺、补我不足的良机!当务之急,可令广东官员,以查验国书、商讨通商细则为名,派精通工艺、算学之人,登船察看(纵不能深入,远观其形制亦好),与其中通晓技艺者接触,探听其铸炮、造船、航海之法。同时,可应允其部分合理要求,如在指定荒岛设立临时贸易点,准其贩卖部分非禁货物,换取其火器样品、图纸,甚至延请其技师入京!待我朝掌握其技艺,再图自强,届时是战是和,是驱是留,主动权在我!”

    这是“学”派,也是最务实、最具长远眼光,但在当下也必然阻力最大的一派。主张正视差距,主动学习,以图自强。

    “荒唐!”礼部尚书立刻厉声反对,“我天朝上国,文物制度,远迈汉唐,何需向化外蛮夷学习什么‘奇技淫巧’?徐子先,你莫非是被那些西人杂书迷了心窍?此举与开门揖盗何异?更何况,夷人狡诈,岂会将真正的技艺传授于我?不过是想用些次等货色,套取我朝金银、物产罢了!**”

    兵部尚书也摇头:“徐阁老所言,虽不无道理,然太过理想。且不说夷人是否肯教,纵使得了其技,铸造演练,非一日之功。眼下这三艘巨舰就在家门口,如何应对?若允其设立贸易点,引来更多番船,尾大不掉,又当如何?此非缓兵之计,实为养虎为患!”

    徐光启面红耳赤,还想争辩。林锋然却摆了摆手,止住了争论。

    他看着御案上那份陌生的国书和狰狞的舰炮草图,又看看殿下争执不休、却无人真正触及问题核心的重臣,心中那股无力感更甚。他知道徐光启是对的,是唯一可能正确的路。但他也清楚,这条路,在眼下的大明,在这群被“天朝”思维禁锢了头脑的朝臣中,会走得何等艰难。

    “此事,容朕再思。”林锋然最终道,声音带着疲惫,“广东那边,先按兵部尚书所言,准其在外岛补给,接下国书,以礼相待,但严禁其靠近大陆港口,更不许其人员随意登岸。具体交涉细节,着广东巡抚、市舶司会同办理。命东南沿海各省,加强戒备,严密监视其动向。至于是否允其通商、如何通商、是否学习其技艺……待朕细览其国书,并与诸位再议。退下吧。”

    “臣等告退。”众臣心思各异地退了出去。

    暖阁内只剩下林锋然一人。他缓缓坐回御座,拿起那份“佛朗机巨舰”草图,指尖划过那粗壮的炮管轮廓。

    “师夷长技以制夷……”他低声念着徐光启的话,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道理他比谁都懂,可要推行下去,面对的不只是外部的番夷,更是内部这堵由无数“天朝上国”、“祖宗成法”、“华夷之辨”筑成的、厚重无比的墙。

    “陛下,”高德胜悄步进来,低声道,“江女史在外求见,说是整理旧档时,发现一些前朝关于‘佛朗机’人及西洋火炮的零星记载,或许对陛下有所助益。”

    前朝的记载?林锋然精神一振:“宣。”

    江雨桐捧着一卷旧档走了进来。她的脸色也有些凝重,显然也听说了南方来的惊人消息。

    “陛下,臣在整理永乐至嘉靖年间部分杂档时,找到这些。”她将几页抄录的纸张呈上,“有永乐年间三宝太监船队在满剌加、古里等地见过类似‘佛朗机’船只的记录,称其‘船体修长,多桅多帆,侧有铳孔’。还有嘉靖初年,广东御史奏报,提及有‘佛朗机’人以巨铳助守屯门,其铳‘可及三里,发如霹雳,我军木寨立溃’。后经大军围剿,缴获其铳数门,仿制后称‘佛朗机铳’,然威力射程均不及原物,且仿制不易,渐废。”

    她提供的史料,印证了葡萄牙人(佛朗机人)的船炮优势早已有之,甚至大明曾尝试仿制但失败。这说明差距是长期存在的,且靠简单模仿难以逾越。

    “还有,”江雨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臣在查阅一些晚宋、元初关于海外贸易的零星笔记时,看到有提及,极西之地诸国,竞相造巨舰,拓海外,寻新地,其势汹汹,非为一时一地之利。今日这三艘船,恐非孤例,或是其汹汹大势之先锋。**”

    她的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林锋然心上。是啊,这三艘船不是偶然,是大航海时代的浪潮,终于拍打到了东方古国的海岸线上!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边衅,而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冲击!

    他看着江雨桐清亮的眼眸,那里面有关切,有忧思,也有一种洞悉历史脉络的清醒。在这一片“剿”、“抚”争吵的朝堂上,能如此冷静看待问题本质的,除了徐光启,恐怕就只有她了。

    “朕明白了。”林锋然缓缓道,“你提供的这些,很有用。继续留意,若有相关记载,随时报朕。”

    “是,臣告退。”

    江雨桐退下后,林锋然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那片广阔的、此刻正被三艘异国战舰阴影笼罩的南海,久久不动。

    “剿”不得,“抚”无用,“学”艰难。但再难,也必须走!不仅要学造船造炮,更要学其背后的科学、思想、乃至对世界的认知方式!否则,今日可以凭借体量和地理暂时挡住三艘船,明日呢?后日呢?

    他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在朝堂上推动“师夷长技”的切入点,一个能让大明这艘巨轮,开始缓慢而艰难地调转方向的机会。

    而此刻,被他特许进入兵部职方司档房查阅资料的太子朱载垅,正对着一卷关于沿海卫所历年火器装备与损耗的冗长账册,皱紧了眉头。他尚不知道南方海疆发生的惊天大事,但直觉告诉他,手中这些关于“铳管炸裂率三成以上”、“火药受潮、配比不均”、“子窠(炮弹)十发三不响”的冰冷数字,与那遥远海面上的巨舰重炮,仿佛构成了某种令人不安的、沉默的对比。一种模糊的、却异常沉重的危机感,悄然攫住了这个十三岁少年的心。

    (第五卷第41章完)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