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34章 潜龙出渊
    三月十二,清晨,东宫。

    薄雾未散,檐角垂下的露水在微光中闪着清冷的光。朱载垅一宿都没怎么睡踏实,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父皇冰冷失望的眼神,一会儿是妙峰山下热闹的傀儡戏,木偶人喷着火对他狞笑。天刚蒙蒙亮,他就睁着眼躺在帐中,听着外间细微的动静——那是万贞儿在轻声吩咐小宫女准备洗漱用具和早膳。

    昨日一整天,他都有些心神不宁。那份顶撞父皇后的恐慌和后悔并未完全消退,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叛逆与好奇的冲动,却像野火般在他心底燃烧。他想去,想去看看那传闻中神奇的傀儡戏,想暂时逃离这座令人窒息的宫城,逃离父皇无处不在的威严和期望。

    万贞儿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昨日午后,她一边为他缝补一件刮破的常服袖口,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细细说了许多“注意事项”。

    “……殿下若真想去,务必要低调。奴婢打听了,那班子每日下午未时左右开场,在妙峰山脚‘老君观’前的空地。殿下可换上最寻常的布衣,混在百姓中进去,看完就走,千万莫要耽搁。奴婢已经…已经托了个可靠的人,在西华门外的‘柳记车马行’备了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车夫是个老实人,不会多嘴。殿下从东宫后角门出去,沿着夹道往西……**”她声音又轻又稳,将路线、接头方式、甚至如何应对盘查(假装是某位翰林编修家出城探亲的表侄)都一一交代,详尽得仿佛演练过多次。

    朱载垅听得心跳如擂鼓,既紧张又隐隐兴奋。贞儿竟为他安排得如此周到!这让他那点因“违规”而产生的不安,被一种“有人理解、有人支持”的温暖所取代。他甚至觉得,这或许就是贞儿说的“体谅”——父皇忙于国事无暇他顾,贞儿便用这种方式,来抚慰他心中的苦闷。

    “可是……若是被父皇,或是被侍卫认出……”他仍有顾虑。

    “殿下放心。”万贞儿抬起水润的眸子,温柔而坚定地看着他,“奴婢都打点好了。今日值守西华门和那几条夹道的,有几个是……是奴婢同乡旧识,不会为难。殿下速去速回,看个新鲜就回来,神不知鬼不觉。陛下近日……心情不佳,多半在乾清宫处理政务,不会留意东宫这边的。”她的话,再次巧妙地将“违规出宫”的风险降到最低,并暗示皇帝此刻“无暇”顾及太子,为太子的行动提供了心理上的安全垫。

    此刻,朱载垅躺在榻上,将万贞儿的话在脑中又过了一遍。去,还是不去?父皇昨日那冰冷失望的眼神再次浮现,让他心中一痛,但随即,一种“反正父皇已经对我失望了,我再出格些又能怎样”的自暴自弃般的念头,混合着对新鲜世界的强烈渴望,最终压倒了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坐起身。

    “殿下醒了?”万贞儿适时地掀开帷帐,脸上是惯常的温柔笑意,仿佛今日与往常并无不同。她手中捧着一套半旧的靛蓝色细布直裰,式样普通,像是寻常读书人穿的。“热水备好了,殿下先洗漱。早膳奴婢让厨房备了些清爽易克化的,殿下用些,午后才有精神。”

    她的平静感染了朱载垅。他点点头,依言起身。一切如常地进行,只是当他换上那身布衣,对镜自照时,镜中那个眉眼尚存稚气、却努力挺直脊背的少年,已不再是东宫太子的模样,倒真像个家境尚可、出门游玩的士子。

    万贞儿仔细为他整理衣襟,又拿出一顶普通的黑色六合一统帽,压低帽檐,正好能遮住大半眉眼。“殿下,记住奴婢的话,低头,少言,莫与陌生人搭话。看完就回。”她最后叮嘱,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奴婢在东宫等着殿下。”

    “嗯。”朱载垅重重点头,握了握拳,手心已是一层薄汗。

    午时初,东宫后角门。

    这里是通往宫女太监居住的“廊下家”和一条僻静夹道的门户,平日少有贵人走动,守卫也相对松散。朱载垅低着头,跟着一个被万贞儿“安排”好的、提着食盒的小太监身后,心跳如鼓点。那守卫果然只是随意瞥了一眼,见是生面孔,刚想开口,那小太监已赔笑着上前,塞过去一小块碎银,低声道:“公公,这是李娘娘宫里的小表哥,家里有急事,托了万姐姐的情,出去一趟,晌午就回,您行个方便。”

    守卫捏了捏银子,又看看朱载垅那身不起眼的打扮,挥挥手:“快去快回,别惹事。”

    一步,两步……朱载垅踏出那扇窄小的角门,清凉的、带着宫外尘埃与草木气息的风扑面而来,他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自由了?虽然只是暂时的、偷来的自由。

    他按照万贞儿指示的路线,低头疾行。穿过长长的、光线昏暗的夹道,避开几队巡逻的侍卫,七拐八绕,竟真的顺利来到了西华门附近。远远望见那扇出宫的侧门,他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褐色短打、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牵着一辆半旧的青布篷马车,从不远处的槐树下走了过来,对着他微微点头,低声道:“表少爷,车备好了,请。”

    是“柳记车马行”的人!朱载垅强作镇定,点了点头,迅速钻入车厢。车厢内陈设简陋,但还算干净。车夫也不多话,扬鞭轻喝,马车便骨碌碌地动了起来,朝着西华门驶去。

    出宫的过程竟出乎意料的顺利。守门的军士验看了车夫递过去的、盖着某个不起眼衙门印记的“路引”(自然是伪造的),又瞥了一眼车内低着头的“表少爷”,便挥手放行。

    当马车碾过门洞下的青石板,驶入宫外宽阔的街道时,朱载垅才敢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气。他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喧嚣的市声、琳琅的店铺、穿梭的行人……一个鲜活而生动的世界,扑面而来。这一切,都与宫中肃穆的殿宇、刻板的礼仪、还有父皇那沉重的期望截然不同。新鲜,自由,甚至带着一点点危险的刺激,让他暂时忘却了烦恼,血液隐隐发热。

    “去妙峰山,老君观前。”他对车夫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干。

    “好嘞,表少爷坐稳。”车夫应了一声,马车加速,汇入京城午后的人流车马之中。

    未时,妙峰山脚,老君观前。

    这里果然热闹非凡。老君观本是一座香火不旺的小道观,此刻观前空地却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声鼎沸。空地上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戏台,台前挂着褪色的红布,上书“闽南奇巧傀儡班”。台子上,几个色彩鲜艳、约半人高的木偶,正在锣鼓点和古怪的丝竹声中,上演着《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那木偶动作灵活得惊人,翻腾跳跃,对打纠缠,甚至真的能从口中喷出少许烟雾,引来围观百姓阵阵喝彩惊呼。

    朱载垅挤在人群外围,看得目瞪口呆。这可比宫里那些刻板的教坊司歌舞有趣多了!那木偶的机关设计,显然运用了极精妙的杠杆和簧片,他虽看不懂全部原理,但那种巧思和呈现的效果,深深吸引了他。原来宫外的世界,真有如此奇巧有趣的东西!顾应祥说的“西人奇器”他还没亲眼见过,但这“傀儡戏”已足够让他大开眼界。

    他看得入神,不知不觉随着人群向前挪动,渐渐挤到了靠近戏台的前排。台上,一出戏罢,班主模样的人出来说了几句讨赏的吉利话,便宣布下一出是压轴的《哪吒闹海》,需要准备片刻。

    人群稍散,朱载垅也觉口渴,正想找地方买碗茶水,忽然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悚然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灰布短褂、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汉子站在身后,低声道:“小公子可是对傀儡机关感兴趣?班主在后头调试新到的‘水傀儡’,那才叫绝活,寻常不演,小公子若有兴,可随我来一观。”

    水傀儡?朱载垅好奇心大起。他看了一眼戏台后方用布幔围起来的区域,又看看眼前这面目模糊的汉子,心中警惕稍起,但想到万贞儿“都已打点好”的话,又见这汉子语气寻常,不似歹人,加之对“绝活”的好奇心占了上风,便点了点头:“真的?在哪里?”

    “随我来。”汉子转身,引着他绕过喧闹的人群,朝戏台后方、更靠近山脚树林的僻静处走去。

    与此同时,妙峰山东侧山坡,一片茂密的松林内。

    几个穿着寻常百姓服饰、但眼神精悍、动作矫健的汉子,正伏在林中,透过枝叶缝隙,紧紧盯着老君观前的空地,以及那个被灰衣汉子引着走向树林方向的“布衣少年”。为首一人,正是冯保手下的得力干将,姓赵。

    “赵头儿,看清楚了,是太子殿下!”一名眼尖的手下低声道,语气紧张。

    “废话,老子没瞎!”赵头儿啐了一口,脸色难看。他们奉冯保之命,暗中监控这个杂耍班子已有多日,也隐约料到可能会有“鱼”上钩,却万万没想到,这“鱼”竟是太子本人!“快!发信号,通知山下的兄弟准备接应!你,你,跟我摸过去,务必保住殿下安全!其他人,盯死那个灰衣人和戏班里的所有人,一个不许放跑!”

    “是!”

    朱载垅跟着灰衣汉子,越走越僻静。人群的喧闹声被抛在身后,周围只剩下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他心中那点不安逐渐扩大。

    “还没到吗?水傀儡在哪儿?”他停下脚步,问道。

    灰衣汉子也停下,缓缓转过身,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平淡无奇、却带着一丝古怪笑意的脸。“小公子莫急,就在前头溪水边。班主说,那水傀儡需得活水才能驱动,故而设在僻静处。”

    溪水边?朱载垅隐约记得,来时马车路过山脚,确有一条小溪。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抵不过对“绝活”的好奇,又跟了上去。

    又走了约百步,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果然是一条清澈的山溪。溪边有块平坦的巨石,石上似乎放着些木架、皮囊之类的物事,但并无人影。

    “班主呢?”朱载垅疑惑。

    灰衣汉子没有回答,只是站在溪边,背对着他,忽然用一种奇特的、带着闽地口音的腔调,低声哼唱起一支小调。那调子婉转阴柔,词句模糊,却让朱载垅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在哪里听过类似的旋律……

    就在这时,他身后树林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喝:“殿下小心!”

    朱载垅骇然回头,只见三名陌生汉子疾扑而来,目标却不是他,而是那个灰衣汉子!灰衣汉子似乎早有预料,闻声猛地向溪水中跃去,动作快如狸猫。

    “抓住他!”赵头儿大喝,三人同时出手。

    然而,灰衣汉子身形诡异一扭,竟从怀中撒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迎风一扬,粉末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刺鼻的辛辣气味。冲在最前的两名汉子猝不及防,吸入少许,顿时剧烈咳嗽,脚步踉跄。

    借着这片刻混乱,灰衣汉子已“噗通”一声跳入溪水,迅速向下游潜去,水花翻滚几下,便不见了踪影。

    “追!沿溪追!他跑不远!”赵头儿捂住口鼻,急令一人去追,自己则和另一人迅速退到朱载垅身边,单膝跪地:“臣等救驾来迟,殿下受惊了!”

    朱载垅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这些人是谁?他们叫他“殿下”?那灰衣汉子……是什么人?那些粉末……

    “你们……是父皇派来的?”他声音发颤。

    “是,陛下担忧殿下安危,特命臣等暗中护卫。”赵头儿快速说道,脸色凝重,“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请速随臣等离开!”

    话音刚落,溪流下游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是重物落水的声音。是去追灰衣汉子的那名侍卫!

    赵头儿脸色大变:“有埋伏!保护殿下,撤!”

    然而,已经晚了。四周的树林中,影影绰绰,又出现了七八个身影,穿着与百姓无异,但手中已亮出了短刀、**铁尺等兵器,沉默而迅疾地围拢过来,封住了所有退路。这些人眼神冷漠,动作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而非寻常地痞或戏班成员。

    朱载垅脸色惨白,浑身冰凉。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那傀儡戏,那灰衣汉子,都是诱饵!目标就是他!而引他入彀的……是万贞儿那温柔体贴的安排?

    “护驾!”赵头儿厉喝,与仅剩的一名手下将朱载垅护在中间,背靠溪边巨石,拔出随身的短刃,面对数倍于己、且显然不怀好意的敌人。

    杀气,在这僻静的山溪边,骤然弥漫开来。

    东宫,太子书房。

    万贞儿独自坐在窗下,手中做着针线,那是一双太子家常穿的绫袜。她动作不疾不徐,神态宁静,仿佛只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等待主人归来。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鸟叫的啁啾声。

    万贞儿手中针线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向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碧桃。片刻,她放下针线,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一只灰扑扑的、看似寻常的麻雀,落在窗台上,蹦跳两下,歪头看着她。

    万贞儿伸出手指,那麻雀竟不怕人,跳上她的指尖。她另一只手极快地在麻雀腿上摸了一下,取下一个米粒大小、**卷得紧紧的油纸卷。麻雀随即振翅飞走,消失在宫墙之外。

    她关上窗,回到座中,背对房门,才小心展开油纸卷。上面只有两个用蝇头小楷写的字:

    “鱼已入网。**”

    万贞儿看着那两个字,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幽深冰冷的涟漪。她将油纸卷凑近烛火,火焰迅速吞噬了那点微末的证据,化为灰烬。

    她重新拿起针线,一针一线,依旧平稳。只是嘴角,那抹惯常的、温柔的弧度,此刻在窗外渐斜的日影映照下,显得莫名莫测。

    而妙峰山溪边,被杀手围困的太子,生死一线。乾清宫中的皇帝,尚未接到消息。一场针对大明储君的致命杀局,已然发动。

    (第五卷第34章完)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