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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章 火中取栗与雷霆之怒
    “走水了!西厢房走水了!”

    尖利的呼喊声撕裂了集贤苑午后原本的宁静。浓烟带着刺鼻的焦糊味,从西侧厢房的门窗汹涌而出,隐隐可见赤红的火舌在窗棂后跳动。院中顿时大乱,典簿厅内的属官、书吏惊惶失措地跑出来,端水盆的、拿扫帚的、尖叫的、乱跑的,搅作一团。

    江雨桐的心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西厢房!那几箱刚刚送来的顺天府旧档!她才刚刚找到关于“水月庵大火”的关键记载,才刚发现“冯全”这个可能串联起多条线索的名字!

    这不是意外!绝不是!

    她猛地冲向门口,却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秦嬷嬷一把拽住她:“女史!危险!不能过去!”

    “档案!那些刚送来的箱子!”江雨桐急道,目光迅速扫过混乱的庭院。火势起得极快,西厢房又是砖木结构,里面堆着大量易燃的故纸,若不及时扑救,不仅档案尽毁,还可能殃及正厅和整个集贤苑!

    “快!组织人救火!优先堵截火势,别让蔓延到正厅和其他房舍!再去人通知宫内值守侍卫和太监提督水火处!”江雨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下令。她此刻是指挥官,不能乱。那些档案至关重要,但人的性命和整个集贤苑的安全更紧要。

    她一边指挥众人从井中打水,用湿布捂住口鼻尝试靠近厢房泼水,一边大脑飞速运转。火是怎么起的?她查看档案时还好好的,离开不过一刻钟。是有人潜伏纵火?还是档案箱子里本身就被做了手脚?

    “嬷嬷!”她拉住秦嬷嬷,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道,“我刚刚从箱子里找到一份关键日志,就在我书案上!你现在立刻回书房,把那份东西收好,然后守在那里,任何人不得擅入!快!**”那是“水月庵大火”和“冯全”名字的唯一直接物证,绝不能有失!

    秦嬷嬷见她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重重点头,转身逆着人流朝书房跑去。

    火势比想象中更猛。虽然众人奋力泼水,但西厢房内堆积的纸张成了最好的燃料,火苗窜上房梁,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热浪逼人,救火的人被熏得睁不开眼,进展缓慢。

    就在这紧要关头,一阵急促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一队约二十人的太监,提着专门的水龙、钩镰等救火器具,在一个中年太监的带领下飞奔而入。

    “提督衙门救火队到了!闲杂人等退开!”领头太监尖声喝道,训练有素地指挥手下接驳水龙,架起梯子,用钩镰破拆门窗和开始燃烧的房梁。专业队伍的到来立刻稳住了阵脚,火势被逐渐压制在厢房范围内。

    江雨桐稍稍松了口气,但目光依旧紧紧盯着燃烧的厢房。那些箱子……恐怕保不住了。对方下手又快又狠,目的明确——就是要在她发现关键线索后,立刻销毁证据!

    是谁?谁能如此迅速得知她找到了东西?谁又有能力在宫廷内、在刚刚运送进来的档案上做手脚,并立刻纵火?

    是集贤苑内部有眼线?还是顺天府押送档案的人有问题?亦或是……那双黑暗中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甚至能窥探到这深宫院落的角落?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敌人不仅在宫外布局,在宫内也有触手,而且反应如此迅疾狠辣!

    约莫半个时辰后,明火终于被扑灭,但西厢房已烧塌大半,焦黑的梁柱冒着青烟,满地污水混合着纸灰,一片狼藉。刺鼻的气味弥漫不散。

    提督衙门那领头太监过来,向江雨桐行礼:“江女史,火已扑灭,幸未蔓延。只是这厢房和里面存放之物,怕是……”他摇摇头。

    “有劳各位公公。不知这火因可有着落?”江雨桐问。

    领头太监面露难色:“回女史,眼下看,像是从堆放档案箱子的位置先起的,烧得也最厉害。具体是不是有人遗落火种,还是……咱们还得仔细查验。**”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起火点可疑。

    江雨桐点点头:“辛苦公公,务必仔细查验,我需向陛下禀明。”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声高唱:“陛下驾到!”

    所有人慌忙跪倒。林锋然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得可怕,身后跟着冯保和数名带刀侍卫。他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直接赶了过来。

    目光先是在江雨桐身上迅速扫过,见她虽鬓发微乱、脸上沾了烟灰,但似乎无恙,紧绷的神色才稍缓。随即,他的视线投向那片仍在冒烟的废墟,眼中寒意骤升。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并不高,却让整个院子噤若寒蝉。

    江雨桐简要将情况禀报:顺天府送档案来,她查阅后发现线索,离开片刻后西厢房即起火,疑似从档案存放处燃起。

    林锋然听完,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然后,他看向提督衙门那个领头太监:“仔细勘验,朕要一个确切的说法。是意外,还是人为。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奴婢遵旨!”领头太监冷汗都下来了。

    “冯保。”

    “奴婢在。”

    “给朕查!今日所有接触过这批档案的人,从顺天府经手官员、装箱差役,到负责运送、接收、搬抬进集贤苑的每一个人!还有,给朕盯紧了集贤苑内外所有人等近日的行踪、接触!朕不信,这火能自己从箱子里烧出来!”林锋然的命令一条接一条,带着森然的杀意。

    “是!”冯保凛然应命。

    最后,林锋然的目光落在江雨桐身上,放缓了语气,但依旧不容置疑:“江女史受惊了。此处杂乱,且随朕来。”

    他知道,她一定有话要说,有东西要给他看。

    乾清宫西暖阁。

    门窗紧闭,只留皇帝、江雨桐、冯保三人。

    江雨桐将那份侥幸抢救出来的、嘉靖三十二年五城兵马司西城指挥副使的执勤日志副本,以及她关于“冯全”可能与安王走私案相关联的发现,清晰而快速地陈述了一遍。

    林锋然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眼神锐利如刀。

    “冯全……”他沉吟道,“这个名字,朕有印象。前京营军需官冯安之兄。冯安因倒卖军械、勾结南方海商被处决,其案卷中曾提及,其兄冯全早年在五城兵马司任职,后因腿伤退役,返乡不久即病故。当时未觉有异。如今看来……”

    他看向冯保:“去,将冯安一案的卷宗,连同所有涉及冯全的零星记录,全部给朕调来!还有,给朕查!冯全当年在五城兵马司的上司、同僚、退役后的去向,以及他所谓的‘病故’,给朕查个清清楚楚!”

    “奴婢遵旨!”冯保领命,匆匆而去。

    暖阁内只剩下林锋然和江雨桐。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脸上尚未擦净的烟灰,和眼中残留的一丝惊悸,声音低沉下来:“今日之事,是朕疏忽了。没想到他们如此猖狂,手都伸到宫里来了。”

    “陛下,这说明我们触及了他们的要害。”江雨桐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他们越是急着销毁证据、制造事端,越是证明‘水月庵’这条线,以及‘冯全’这个人,可能关联着极其关键的秘密。这秘密,或许就与他们隐匿田产、甚至与更早的走私、邪术网络有关。他们怕了。”

    “怕?”林锋然冷笑,“他们是狗急跳墙!敢在朕的眼皮底下纵火,当真以为朕的刀不够快吗?!”

    “陛下,当务之急,是保护好现有的线索和人证。”江雨桐冷静分析,“王教谕生死未卜,但陛下既已派人暗中查访,或许还有希望。这份日志是重要物证,但仅凭此,尚不足以定论。需与冯全、乃至安王旧案的线索相互印证。另外,顺天府送来的档案被毁,但原件或副本可能还在顺天府。对方能烧集贤苑的,未必能烧掉顺天府所有的存档。应立刻派人封锁顺天府相关库房,以防他们再下手。”

    林锋然点头:“朕已命冯保去查所有相关人员。顺天府那边,朕会下旨,以清点档案协助修纂为名,将相关年份的所有卷宗调进宫来,由专人看管整理。”他顿了顿,看着江雨桐,“你……这几日就留在集贤苑,非必要不要外出。朕会加派人手护卫。饮食起居,务必让秦嬷嬷亲自经手。”

    “臣明白。”江雨桐知道这是为了保护她,但想到那在暗处窥伺的眼睛,还是感到一阵窒闷。“陛下,经此一事,对方已知我们盯上了‘水月庵’和旧档。他们接下来,可能会有更极端的动作。大兴、宛平的试点清查,恐怕不会顺利。派去的钦差和专案人员,需万分小心。”

    “朕知道。”林锋然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他们已经出招了,试探、威胁、纵火……下一步,或许就是针对试点本身,阻挠清丈,甚至制造事端,让新法推行不下去。朕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手段!”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这‘摊丁入亩’,朕推定了!这田亩,朕清丈定了!这窝藏在寺庙、庄田里的蛀虫,朕挖定了!传朕旨意——”

    “任命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凌为钦差,巡查顺天府赋役改革试点事宜,赐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会同户部、顺天府,即日起对大兴、宛平二县所有田亩,无论官田、民田、勋戚庄田、寺庙田产,一体重新清丈造册!凡有阻挠清丈、隐匿田产、诡寄飞洒者,无论官绅民庶,一律严惩不贷!尤其是以寺庙、道观为名占有的田产,必须追本溯源,查明真正业主,依律纳税!”

    他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任命铁面御史,赋予生杀大权,明确将清查重点指向寺庙田产!这是对纵火事件的强硬回击,也是对反对势力的正式宣战!

    “陛下圣明!”江雨桐深深一拜。她知道这道旨意一下,京城内外,必将掀起更大的波澜。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另外,”林锋然转身,目光幽深,“让杨凌到了地方,给朕留意一下……嘉靖年间,一座叫‘水月庵’的尼庵旧址,以及当年可能的知情人。还有,那个失踪的王教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臣会将陛下此意,转达杨御史。”江雨桐明白,这是要将“水月庵”的旧案与新法的推行暗中结合,双线并进。

    傍晚,江雨桐回到集贤苑。

    火灾后的痕迹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西厢房的废墟被暂时用毡布围了起来,显得格外刺目。秦嬷嬷迎上来,脸上犹有余悸,低声道:“女史,您没事吧?那份东西,老奴收好了。”她指了指书房暗处。

    “我没事,嬷嬷辛苦了。”江雨桐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走进书房。关上门,她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短短半天,惊心动魄。

    然而,她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秦嬷嬷开门,是一名在院中负责洒扫的粗使小太监,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巴掌大小的东西。

    “江女史,这……这是在咱们苑子后墙根的狗洞旁边发现的,用石头压着。奴才不敢隐瞒。**”小太监声音发颤,显然也知道今日不太平。

    又是匿名投递!江雨桐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她示意秦嬷嬷接过,打发走小太监。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粗陶鼻烟壶。壶身没有任何标记。秦嬷嬷小心地拔开壶塞,往里看了看,脸色一变,从里面倒出一个卷得紧紧的小纸卷。

    江雨桐接过纸卷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依旧是那种歪歪扭扭的左手字迹:

    “王在我手。欲其活,勿再查水月庵旧事。否则,下次烧的就不是房子。**”

    没有落款,只有赤裸裸的威胁。对方不仅知道她查到了“水月庵”,知道她拿到了关键日志,甚至用王教谕的性命和她自身的安危来要挟,要她停止调查!

    江雨桐捏着纸条,指尖冰凉。对方果然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甚至能突破加强的守卫,将威胁信送到苑内!这是在示威,也是在警告皇帝——你的人,你的地方,我想动就能动!

    王教谕果然在他们手上。生死不知。

    而“下次烧的就不是房子”——这是直白的死亡威胁。

    她走到窗边,看向西厢房那片焦黑的废墟,又看向手中这冰冷的字条。火光的灼热与字迹的冰冷,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向她,也向决心推行新法的皇帝,步步紧逼。

    敌人已经图穷匕见。而皇帝派出的钦差,即将离京。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这盘以江山为局、以人命为子的棋,已到中盘搏杀之时。下一步,又该如何落子?

    (第五卷第2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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