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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章 夜草惊心与玉衡初动
    正月初十,戌时,集贤苑书房。

    宫灯的光晕在窗台上那撮诡异泥土与枯草上投下跳跃的阴影,扭曲、放大,仿佛它们本身也在散发着某种不祥的气息。书房内温暖依旧,但江雨桐却感到一股寒意从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最终凝结在心底,沉甸甸,冷飕飕。

    这不是恶作剧,更非偶然。泥土新鲜,带着室外冰雪的寒意,显然是刚放上去不久。那草茎枯萎蜷曲,形如细蛇,顶端分叉,带着不自然的暗紫色,与她记忆中父亲札记里某幅简陋插图隐隐重叠——那是记载在岭南蛮荒之地、与某些诡异祭祀或巫蛊之术相关的植物,名为“鬼齿草”,据说有致幻、引祟之效,常被邪巫师用来做标记或下咒的媒介。

    谁能在皇帝刚刚加强护卫、十二时辰不断人的集贤苑,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东西放到她书房的窗台?是护卫中有内鬼?还是来人身手高到足以避开所有明暗岗哨?更可怕的是其意图——是警告?是标记(便于追踪或识别)?还是……已经开始对她施展某种阴毒手段?

    江雨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惊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先是将窗子重新关严、闩好,然后取来一个空置的、带盖的瓷罐,用两方素帕垫着,小心翼翼地将那撮泥土和鬼齿草拨入罐中,盖紧。接着,她仔细检查了窗台内外、窗纸,没有发现其他异常痕迹,也没有针孔或缝隙。来人仿佛凭空将东西放了上来。

    她走到书房门口,唤来秦嬷嬷。

    “嬷嬷,今日午后,可有人靠近过书房后窗?尤其是……生面孔?”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秦嬷嬷想了想,摇头:“没有啊女史。午后您在内厅理事,老奴一直在廊下守着,除了送茶水的宫女(是咱们苑里固定的那个小丫头),没见旁人。后窗那边对着小花园,墙高,平日就没人去。”她见江雨桐神色不对,担忧地问,“女史,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许是我看错了。”江雨桐没说实话,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了,晚膳简单些,送到书房来。另外,你夜里警醒些,若听到任何异常动静,立刻叫我,但不要自己出来查看。”

    秦嬷嬷虽觉奇怪,但见她神色凝重,连忙应下。

    打发走秦嬷嬷,江雨桐坐回书案后,心绪难平。那罐不祥之物就放在桌角,像一只沉默的、充满恶意的眼睛。她该立刻告诉皇帝吗?可如何解释这草的来历?难道要说是从父亲记载巫蛊的札记中认出的?父亲为何会收藏那种东西?这又会引出多少难以解释的过往?

    而且,若护卫中真有内鬼,她此刻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打草惊蛇,甚至给皇帝带来新的危险。可不告知,她自己便如同在暗处被毒蛇盯上,不知何时会遭袭。

    她再次看向那面金镶玉靶镜。镜中映出她苍白而决绝的脸。“万事有朕在”——他的承诺言犹在耳。但“风雨同舟”,意味着她不能一遇危险就只会躲在他身后求援。她必须有自己的判断和行动。

    首先,要确定这威胁的来源和目的。鬼齿草……南方巫蛊……“癸”字符号也带有强烈的邪术色彩。这两者之间,是否有联系?是否意味着,南方“癸”字符号的余孽,已经将触手伸进了皇宫,甚至可能掌握了某种诡异的秘术,能绕过严密守卫?

    其次,要自查与防范。集贤苑内的人,包括护卫,需要重新梳理、暗中观察。她自己也要更加小心饮食、用度,甚至……这书房是否还安全?

    她起身,从带来的那个紫檀木小匣中,取出父亲那本记载“鬼齿草”的札记残本。就着灯火,她找到那页插图。没错,形状几乎一样,旁边有蝇头小楷注释:“草出岭南深瘴,色紫黑,形如齿,枯而不腐。巫者用以标记‘猎物’,或置于其居所,可引‘阴祟’近之,令其心神不宁,运道渐衰。解法……”后面的字迹被污损,难以辨认。

    标记“猎物”!引“阴祟”近之!令其心神不宁,运道渐衰!这分明是一种缓慢而阴毒的诅咒或标记手段!对方不是要立刻取她性命,而是想用这种方式,慢慢折磨、削弱她,甚至可能是为了配合其他阴谋!

    江雨桐感到一阵恶心与愤怒。好阴毒的手段!藏在暗处的老鼠,不敢正面较量,就用这种下作伎俩!

    她将那页札记小心折好收起。解法不明,但知道了对方意图,就有了防范的方向。心神不宁?她偏偏要更加镇定。运道渐衰?她倒要看看,是谁的运道先到头!

    她将那个瓷罐锁进小匣,与那些秘密文件放在一起。然后,她铺开一张纸,开始罗列接下来要做的事:

    一、暗中观察:留意集贤苑内所有人(护卫、宫女、太监)近日有无异常举止、接触何人。尤其注意是否有南方口音、或行为诡秘者。

    二、自查环境:以“整理典籍需防虫防潮”为由,请内府派人来,彻底检查书房及各屋角角落落,看是否有其他隐藏的“标记”或异物。同时,委婉向高德胜或冯保暗示,苑内安全需再加留意,但不必明说鬼齿草之事。

    三、反向追查:在整理皇帝送来的那些敏感卷宗时,格外留意是否有关于南方巫蛊、邪术、香料、药物的记载,尤其是与“癸”字符号或颜氏可能相关的部分。

    四、自身防范:饮食、用水、熏香、衣物,皆需经秦嬷嬷或绝对可靠之人手。尽量减少单独待在密闭空间的时间。那面镜子……或许可以随身携带?

    五、信息传递:将“鬼齿草”及其象征意义,以“查阅杂学笔记偶然所见,觉其形异,录之备查”的方式,夹杂在其他典籍整理的笔记中,寻合适机会递给皇帝。不直接求援,但提供线索,让他心中有数。

    写完这些,她心中稍定。恐惧依然存在,但已被清晰的行动步骤和强烈的斗志压过。想用这种阴私手段击垮她?没那么容易。

    亥时,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尚未就寝,面前摊着骆思恭刚送来的密报。妙峰山逃窜的逆党,在京城西南的房山一带失去了踪迹,疑似钻入了山区或密道。同时,南边传来消息,颜东主的船最后出现在琉球以北海域后,便如石沉大海,沿海水师搜索未果。而倭国对马岛一带,近日有不明船只频繁活动。

    两条线,一陆一海,似乎都暂时陷入了僵局。但这平静之下,林锋然嗅到了更深的危机。对方在躲避,在拖延,也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下一个时机。

    “陛下,高德胜求见。”冯保低声道。

    “宣。”

    高德胜快步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忧色:“皇爷,集贤苑那边……江女史方才让身边秦嬷嬷,悄悄递了个话给奴婢,说女史觉得书房有些潮气,担心对典籍不好,想请内府明日派人去看看,顺便检查下各处墙角屋檐,防有虫鼠做窝。还说……女史近日夜间浅眠,听到些风吹草动,心里不大安稳,让**奴婢留意着些苑内外的动静。”

    潮气?虫鼠?风吹草动?林锋然眸光一凝。雨桐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她这是在用隐晦的方式,提醒他集贤苑的安全可能有疏漏,或者……她已经察觉到了某种潜在的威胁?联想到妙峰山逃窜的余孽和南方未尽的阴谋,他心中一紧。

    “告诉内府,明日一早就派人去,仔细检查,尤其是女史书房和寝居周围,一寸都不要放过!若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另外,”他看向冯保,“让你的人,把集贤苑所有护卫、宫人,包括今日去送过东西、办过事的,背景再给朕仔细筛一遍!尤其是最近三个月内新进宫的,或与南方籍贯、与安王府、与任何有嫌疑官员有关联的,一个都不许漏!还有,从朕的暗卫里,再调两个身手最好的,今晚就悄悄潜入集贤苑,藏在暗处,十二个时辰保护女史安全,没有朕的命令,不许现身,但若女史有丝毫危险,可先斩后奏!”

    “是!奴婢这就去办!”冯保和高德胜同时应道,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皇帝对江女史的安全,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两人退下后,林锋然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他给了她相对的自由和职权,却也将她推到了更显眼、也可能更危险的位置。暗处的敌人,会不会已经将她视为目标?妙峰山那些邪术余孽,是否真有办法渗透宫廷?

    他想起那夜雨中的契约,想起她含泪点头的模样。风雨同舟……他绝不允许任何风雨,真正伤害到她。

    子夜,集贤苑。

    万籁俱寂。寒风掠过屋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书房内,烛火已熄,只留一盏小小的、光线柔和的羊角灯在床头。江雨桐和衣躺在榻上,并未真正入睡。怀中紧紧抱着那面金镶玉靶镜,冰凉的玉质贴着肌肤,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枕边,放着一把白日里她从针线篮中取出的、锋利沉重的银剪刀。

    她耳听八方,留意着一切细微声响。风吹窗纸的窸窣,远处隐约的更鼓,甚至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秦嬷嬷在外间榻上,呼吸沉重,显然已睡熟。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江雨桐精神因高度紧绷而有些恍惚时,窗外,极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嗒”的一声,仿佛有什么极小极轻的东西,落在了窗台上。

    又来了?!

    江雨桐瞬间清醒,全身肌肉绷紧,轻轻坐起,手握剪刀,目光锐利地盯向后窗。羊角灯昏暗的光线下,窗纸上并无异样人影。

    她屏息等了一会儿,再无动静。犹豫片刻,她轻手轻脚下榻,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月色黯淡,庭院中积雪映着微光,空无一人。窗台上,除了未化的残雪,空空如也。难道刚才听错了?是冰凌掉落?

    正当她疑惑时,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台角落——那里,似乎有一点与积雪不同的暗色。她凑近些,借着微光仔细辨认,心头猛地一颤!

    那是一小滩正在缓缓融化的黑红色冰渍,散发着极淡的、甜腥中带着铁锈的气息——是血!冰渍中间,冻着一枚指甲盖大小、不规则的黑色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不祥的冷光。

    不是鬼齿草,是血和鳞片!这又是什么标记?还是……某种更直接的威胁?

    江雨桐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对方不仅能在严密守卫下放东西,还能变换手法!这血和鳞片,是想告诉她什么?是恐吓?还是预示?

    她正欲仔细查看,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庭院对面屋顶的阴影里,似乎有极其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快如鬼魅,瞬间融入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

    不是护卫!护卫的巡逻路线和姿势她暗中观察过,不是这样!

    有人!就在苑内!甚至在窥视她的窗户!

    江雨桐猛地关上窗,背靠墙壁,心脏狂跳,手心一片冷汗。她不再犹豫,快步走到书案边,摸到火折子,点燃了蜡烛。然后,她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对外间低唤:“嬷嬷?嬷嬷?”

    秦嬷嬷嘟囔着醒来:“女史?怎么了?”

    “没事,我渴了,嬷嬷帮我倒杯热茶来。”江雨桐稳住声音。

    “哦,好,好。”秦嬷嬷披衣起来,点亮油灯,去倒茶。

    借着秦嬷嬷弄出的光亮和声响,江雨桐迅速用干净帕子,将窗台上那点血冰和鳞片取下,包好,塞入袖中。然后,她坐回榻边,接过秦嬷嬷递来的热茶,小口喝着,温热略烫的茶水滑入喉间,稍稍驱散了四肢的冰凉。

    “嬷嬷,今夜警醒些,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她低声对睡眼惺忪的秦嬷嬷道。

    “女史放心,老奴醒着呢。”秦嬷嬷虽不明所以,但也看出她脸色不对,连忙道。

    江雨桐重新躺下,怀中紧握镜子和剪刀,再无睡意。她知道,今夜窗外一闪而过的黑影,窗台上诡异的血冰鳞片,都意味着威胁已经迫近,且比她想象的更加诡异难测。对方的意图不再仅仅是“标记”或缓慢诅咒,可能已经包含了直接的警告或恐吓。

    皇帝加派的护卫和暗卫,似乎并未能完全阻止对方。是敌人太强,还是……有其他问题?

    她必须尽快将今夜之事,用更明确的方式告知皇帝。不能再仅仅暗示了。

    然而,就在她苦思如何安全传递消息时,寂静的夜空深处,仿佛从极遥远的宫墙之外,隐约传来一阵飘渺、诡异、似哭似笑的女子歌声,用的是一种完全听不懂的、婉转却凄厉的方言,在寒风中断断续续,如泣如诉,直往人耳朵里钻,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底发毛。

    这歌声……绝非宫中乐伎或任何正常人所唱!而且,方向似乎正是……仁寿宫那边?

    江雨桐猛地坐起,与同样被惊醒、面露惊恐的秦嬷嬷对视一眼。

    鬼齿草,血冰鳞,黑影,诡异夜歌……这座看似已被牢牢掌控的宫廷,在深沉的夜色下,仿佛正悄然睁开无数只诡谲的眼睛,露出了它深不见底、妖魔横行的另一面。而新晋的掌书女史,已然置身于这漩涡的最中心。

    (第五卷第1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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