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脉在呼吸。
这是许峰踏进九幽裂隙核心区域时,第一个涌上心头的念头。
脚下的地面不是泥土,不是岩石,而是一种诡异的灰白色物质,质感介于骨质和石化之间。它随着某种规律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会从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咚。
咚。
咚。
像是心跳。
“老大……”身后的陈默压低声音,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这地方不对。”
许峰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那里弥漫着浓重的雾气,雾气中隐约能看见巨大的轮廓——像是山,又像是某种生物的骨架。
他调动感知,想要探查那些轮廓的真实面目。
感知刚刚延伸出去,就撞上了一堵墙。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墙——一种凝实到极致的意志,横亘在前方,阻隔着一切窥探。那股意志冰冷、古老、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停下。”许峰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身后六人同时顿住,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都是跟了许峰多年的老人,早就学会了无条件相信他的判断。
许峰闭上眼睛,将感知收拢,改为探查脚下的地面。
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那东西很大。
大到许峰无法用感知完整地包裹它。他只能探知到一部分——像是脊背,覆盖着坚硬的鳞甲;像是头颅,沉在更深的黑暗中;像是心脏,每一次跳动都让整个区域震颤。
沉睡。
但正在醒来。
许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掠过一抹暗金色。那是阎君权柄的力量,正在急速运转,推演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推演的结果只有一个——
死局。
“撤。”他当机立断,“现在,立刻。”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剧烈震颤。
那条“山脉”醒了。
灰白色的地面从中间裂开,裂缝呈放射状向四周扩散,每一道裂缝都有数丈宽。裂缝深处涌出浓稠的黑雾,雾气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温度骤降,冷得让人骨髓生寒。
“往上!”
许峰一把抓住最近的陈默,腾身而起。身后几人同时跃起,堪堪躲过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的黑雾。
黑雾没有追他们。它涌向四周,所过之处,那些灰白色的地面开始溶解,露出
鳞甲。
一片一片,每一片都有房屋大小的黑色鳞甲。
那些鳞甲覆盖在“地面”下方,层层叠叠,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御。此刻,随着“地面”彻底溶解,鳞甲开始移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许峰悬在半空,低头看着下方的景象,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了。
那东西的全貌。
那是一条龙。
不,不是龙。是比龙更古老、更恐怖的存在。
它的身体蜿蜒盘曲,占据了整个裂隙核心区域。黑色的鳞甲上流淌着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随着它的呼吸明灭不定,每一次明灭,都有大量的死气从鳞甲缝隙中溢出。
它的头颅低垂,埋在盘曲的身体中央。即使低垂着,也比周围的山峰还要高。头颅上生着七只眼睛,此刻全部紧闭,但眼皮下的眼球正在剧烈转动。
它在做梦。
或者说,它在醒来。
“上古幽冥兽……”老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颤抖得几乎听不清,“我在典籍里见过记载……这玩意儿是九幽裂隙真正的原住民,比第一批进来的鬼物早了不知多少年……传说它沉睡的时候,整个裂隙都在它呼吸的节奏里……”
许峰握紧手中的阎君令,暗金色的光芒从指缝间透出。
他知道老周说的是真的。
这头幽冥兽的实力,至少堪比巅峰魔王。在它全盛时期,甚至可能触摸到了更高的层次。而现在,它正在醒来。
因为他们的闯入。
“前辈。”许峰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片空间里清晰可闻,“晚辈不知此地是前辈沉眠之所,误入冒犯,这就退去。”
他一边说,一边向身后众人打出撤退的手势。
七个人同时缓缓后移,动作轻缓,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下方,幽冥兽的眼球转动得更剧烈了。
七只眼睛,同时转动。
然后,最中间的那只眼睛,睁开了。
那只眼睛大如湖泊,瞳孔是竖立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瞳孔深处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火焰跳动间,整个空间都在震颤。
那只眼睛盯着许峰。
不是盯着他们所有人,是盯着许峰。
许峰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身上,压得他骨骼咯吱作响。那是纯粹的威压,不掺杂任何技巧,仅仅是存在本身带来的压迫。
“人类。”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幽冥兽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在许峰脑海中炸开。
那声音古老、嘶哑、充满了令人绝望的冷漠。
“本座沉眠三千年,你可知打扰本座沉眠,该当何罪?”
许峰咬紧牙关,硬顶着那股威压,一字一句道:“晚辈不知此地是前辈领地,误入之罪,晚辈愿领。但身后这些人是晚辈的同伴,与他们无关。请前辈放他们离去,晚辈任凭前辈处置。”
幽冥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以区区凡人身份,与吾谈条件?”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凭什么?”
许峰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掌心的阎君令爆发出耀眼的暗金色光芒。
那是阎君权柄的力量。
那是掌控九幽法则的证明。
幽冥兽的七只眼睛同时睁开。
七道目光同时落在许峰身上,落在他掌心的阎君令上。沉默持续了三息,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明显的兴趣:
“阎君传人?有意思。”
它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但你尚未完全掌控权柄。现在的你,凭什么让本座让步?”
话音刚落,幽冥兽动了。
它只是抬起了头,仅仅是这一个动作,整个裂隙区域都在震颤。无数碎石从周围的山壁上滚落,砸进下方的深渊,许久没有回音。
然后,它张开嘴。
那一瞬间,许峰看见了真正的绝望。
幽冥兽的喉咙深处,涌动着幽蓝色的光芒。那光芒不是火焰,不是雷电,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是死亡的具现,是灵魂的终点。
湮灭吐息。
传说中被这吐息喷中的生灵,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灵魂会直接湮灭,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散开!”
许峰厉声大喝,同时双手结印,暗金色的光芒在身前凝聚成一道屏障。
吐息喷涌而出。
幽蓝色的光柱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湮灭,发出诡异的嗤嗤声。那些悬在半空的巨石被吐息扫中,直接消失,连灰烬都没留下。
许峰的屏障撑住了第一波冲击。
但也仅仅是第一波。
幽蓝色的光芒撞击在暗金色屏障上,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屏障表面瞬间布满裂纹,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随时可能破碎。
许峰的身后,六个人正在拼命后退。但吐息的冲击范围太大了,他们退得再快,也快不过光柱蔓延的速度。
“挡不住……”老周绝望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幽蓝光芒,“我们跑不掉了……”
陈默咬紧牙关,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那就拼了!”
他就要冲上去,却被一只手按住。
是许峰。
许峰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他们身边,他掌心的阎君令已经碎裂,暗金色的光芒黯淡了大半。但他的眼神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都退后。”他说。
“老大!”
“退后。”
许峰没有再解释。他只是转过身,面向那道正在逼近的幽蓝色光柱,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一步之后,他站在了所有人前面。
独自一人。
幽冥兽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想独扛本座的吐息?”
许峰没有回答。
他双手结印,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只能看见残影。每结一个印,他身上的暗金色光芒就浓郁一分;每结一个印,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那是阎君权柄的禁术。
以燃烧灵魂为代价,强行调动权柄的完整力量。
“以吾之名。”许峰低声念诵,声音不高,却在这片空间里回荡,“令九幽之门,开。”
他身后,一道巨大的门户凭空出现。
那门高逾百丈,通体漆黑,门上镌刻着无数古老的符文。符文流转间,隐隐能听见无数灵魂的哀嚎。
九幽之门。
传说中连接生者世界与死者世界的终极之门。
幽冥兽的七只眼睛同时睁大,第一次流露出惊讶的情绪:“你疯了?以你现在的能力,强行打开九幽之门,你的灵魂会被吸进去!”
许峰没有理会它。
他只是站在门前,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道幽蓝色的光柱。
湮灭吐息撞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许峰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他的皮肤开始龟裂,裂缝中涌出暗金色的光芒——那是灵魂燃烧的光芒。他的眼睛变成纯金色,瞳孔深处倒映着九幽之门的虚影。
但他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退。
“老大——”陈默嘶声大喊,就要冲上去。
“别过来。”许峰的声音传来,依然平静,只是多了几分虚弱,“你们过来,我白挡了。”
陈默僵在原地,眼泪夺眶而出。
身后几人,老周、老李、小陈、大刘、王浩,全都红了眼眶。但他们没有动。因为他们知道,许峰说的是对的。
他们过去,只会让他分心。
那道幽蓝色的光柱还在持续,许峰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他的皮肤已经龟裂了大半,暗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像是他整个人都在燃烧。
但他依然站着。
依然挡在所有人前面。
幽冥兽盯着他看了很久。七只眼睛里的情绪从冷漠变成玩味,从玩味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
欣赏。
“有意思。”它开口了,“本座沉睡三千年,见过无数闯入者。有跪地求饶的,有拼命逃窜的,有试图偷袭的,有绝望等死的。你是第一个,为了护住身后的人,敢硬扛本座吐息的人类。”
许峰没有回答。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
他的意识正在模糊,灵魂正在燃烧,九幽之门正在吞噬他的生命力。他随时可能倒下,随时可能彻底消散。
但他依然站着。
依然挡在所有人前面。
幽冥兽的七只眼睛缓缓眨动了一下。然后,那道幽蓝色的光柱停了。
湮灭吐息消散了。
空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许峰的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倒在地。他低着头,大口喘息,暗金色的血液从嘴角滴落,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老大!”陈默冲上来,扶住他。
许峰抬头,看向前方的幽冥兽。
那庞大的存在正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七只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杀意,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复杂的情绪。
“三千年了。”幽冥兽缓缓说,“本座见过无数生灵,你是第二个让本座刮目相看的。”
许峰喘息着问:“第一个是谁?”
幽冥兽没有回答。
它只是深深看了许峰一眼,然后庞大的身躯开始下沉,重新隐没在黑暗中。
“阎君传人。”那古老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你的灵魂,本座记住了。下次再见,若你还能让本座刮目相看,本座不介意与你谈谈。”
话音落下,一切归于沉寂。
那条“山脉”重新合拢,灰白色的地面重新覆盖,那些黑色的鳞甲隐入地底深处。
咚。
咚。
咚。
心跳声再次响起,平稳,悠长。
幽冥兽,重新沉睡了。
许峰跪在地上,看着那片恢复了平静的地面,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妈的……”他喃喃道,“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老大!老大!”
陈默的喊声在耳边回荡,越来越远。
许峰感觉自己正在坠落,坠入无尽的黑暗中。
但在最后一刻,他看见了一个画面——
九幽之门内,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正在看着他。
那身影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正对着他笑。
许峰想看清那张脸,但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