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刺目。
踏出凌云阁朱漆大门的刹那,方缘几乎有种重回人世的恍惚。身后那沉凝如渊的威压、冰冷审视的目光、以及古剑骤鸣带来的神魂冲击,依旧如附骨之疽,盘踞在四肢百骸,带来一种深重的疲惫与寒意。
但他不能停下。
白玉广场空旷了许多,先前等候的各家代表大多已离去,只剩下寥寥数人,或驻足远眺,或低声交谈。当方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而来。
那些目光,复杂难言。惊疑、探究、忌惮、贪婪、幸灾乐祸……如同无形的蛛网,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方才厅内那一声撼动神魂的古老剑鸣,绝非幻觉。一柄能被仙盟巡天使都侧目、能引动如此异象的“凡铁”,即便它此刻又恢复了灰扑扑的死寂,也足以在青岚山这潭不算深的池水里,搅起汹涌的暗流。
方缘恍若未觉。他低着头,将手中古剑重新用那块旧布仔细包好,动作缓慢而稳定,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布条缠紧,遮住了那黯淡的鲨鱼皮剑鞘,也暂时遮住了所有觊觎的目光。
然后,他将布包重新背在身后,迈步,走下凌云阁那九级高高的白玉台阶。
脚步落在广场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一直黏在他的背上,如同毒蛇的信子。其中一道,格外阴冷,来自广场角落那株老树下——侯三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和两个同伴站在一起,三角眼里闪烁着惊魂未定后的怨毒与更深沉的算计。他们显然也听到了厅内的动静,虽然不知详情,但看方缘完好无损地走出来,甚至还带着那柄引起异动的破剑,嫉恨与贪婪几乎要满溢出来。
方缘没有理会,径直朝着仙坊出口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却异常坚定。体内,“龟息诀”已然重新运转,将因为方才变故而紊乱的气血与灵力波动尽力抚平。掌心劳宫穴,那缕剑芒在经历了一场近乎失控的爆发后,此刻显得异常“温顺”,旋转缓慢,光芒内敛,仿佛耗尽了力气,又像是在消化着什么。唯有那颗多出来的心脏,搏动依旧沉稳有力,泵出的热流驱散着骨髓深处泛起的寒意,支撑着他几乎透支的身体。
穿过依旧喧嚣的坊市街道。两侧店铺的伙计、往来的散修,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异样,投来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与好奇。有关方家小子在凌云阁内引动异象、最终获得“观察期”的消息,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像风一样传遍整个青岚仙坊。
方缘目不斜视,只是沉默地走着。他的思绪,却如潮水般翻腾。
三十年……
炼气中期……
这两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魂上。对于正常的下等灵根修士而言,三十年从引气入体到突破炼气中期,并非不可能,但需要资源,需要功法,需要相对安稳的修炼环境。而对于他这个被判定为“末等杂灵根”、且只剩下孤身一人、守着块废地的方缘来说,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仙盟给出这个期限,与其说是网开一面,不如说是一种更残忍的宣判——让你在希望与绝望的钢丝上,再挣扎三十年。
还有那柄剑……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灼热锋锐的悸动感。它为何会突然鸣响?是因为自己掌心剑芒的暴动?还是因为……巡天使那即将出口的“除名”裁决,触动了剑中某种深藏的、守护方家血脉的禁制?
“好生参详”。
巡天使最后那句话,绝非随口一提。那目光中的探究与深意,方缘感受得清清楚楚。这柄剑,如今已不再是单纯的“先祖遗物”,它成了一个标志,一个诱饵,也成了一个巨大的麻烦。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更何况,他这个“匹夫”,弱小得如同蝼蚁。
走出仙坊牌坊,重新踏上返回潜龙涧的荒僻山道。周遭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山风吹过枯草与岩石的呜咽。远离了那些密集的、含义复杂的目光,方缘才感到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
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他知道,真正的危险,往往不在众目睽睽之下,而在这些无人关注的荒径野地。
果然,就在他转过一处山坳,前方道路被几块崩落的巨石稍稍遮挡视线时,身后传来了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方家小子,走得这么急作甚?”
侯三那令人厌烦的、带着浓浓讥诮与贪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方缘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
“嘿,聋了不成?”另一个尖细的声音骂道,是侯三那个手腕被方缘劈断的同伴,此刻手腕处缠着粗糙的布条,脸色因疼痛和愤怒而扭曲,“在凌云阁里走了狗屎运,真当自己还是个人物了?把身上那破布包留下,哥几个或许可以考虑,让你少受点皮肉之苦!”
“跟他废什么话!”侯三的声音阴冷下来,“方缘,识相点。你那破剑,在阁里弄出那么大动静,不是你这种废物配拥有的。交出来,我们兄弟拿了,或许还能在陈少主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让你这三十年‘观察期’,过得稍微舒坦点。否则……”
脚步声加快,三道身影从后方包抄上来,堵住了方缘的前路和侧方。正是侯三和他的两个同伴。三人脸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贪婪,目光死死盯在方缘背后的布包上。他们修为不高,但毕竟都是炼气一二层的修士,对付一个“末等杂灵根”、刚在凌云阁承受了巨大压力的少年,自觉绰绰有余。
方缘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侯三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狞笑,断腕同伴满眼怨毒,另一人则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
方缘没有说话,只是将背上的布包解下,轻轻放在脚边。然后,他抬起了右手,五指缓缓握拢。
这个动作,让侯三三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嗤笑。
“怎么?还想跟咱们动手?昨天是偷袭,今天可没……”
他的话音未落。
方缘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呼喊。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侯三眼中骤然模糊了一下!不是遁法,而是纯粹肉身力量爆发带来的极速,配合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简洁到残酷的步伐!
侯三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恶风已然扑面!他骇然之下,下意识就要催动灵力防御,但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还未完全调动,一只修长却蕴含着可怕力量的手掌,已经如同铁钳般,扣住了他刚刚抬起的、试图施法的手臂!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伴随着侯三凄厉的惨叫,响彻山坳!
方缘的动作没有半分停滞。拧断侯三手臂的瞬间,他借势旋身,左肘如同蓄满力量的攻城锤,重重撞向旁边那名断腕修士仓促击来的、缠绕着淡薄土行灵光的拳头!
“嘭!”
闷响声中,淡黄灵光溃散,那修士的拳头连同小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曲,整个人如同破布袋般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山石上,哼都没哼一声,便晕死过去。
最后那名修士,脸上的狞笑早已化作无边的恐惧,他怪叫一声,转身就想跑。但方缘的速度更快!一步踏出,地面碎石微陷,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追至其身后,右手并指如刀,不带丝毫灵力,却快如闪电,精准地砍在其后颈某处。
那修士身体一僵,眼中神采迅速涣散,软软瘫倒在地。
从方缘放下布包,到三名炼气期修士倒地不起,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山坳里,只剩下侯三捂着手臂凄厉的哀嚎,以及风吹过的声音。
方缘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胸腔内,那颗第二心脏正有力地搏动着,将一股股温热的力量输送到有些酸胀的四肢。方才的爆发,看似轻松,实则调动了他被第二心脏改造后的大部分肉身力量,以及对战斗时机近乎直觉的把握。这并非修士斗法,更像是……武者的碾压。
他走到侯三面前,蹲下身。
侯三的惨叫戛然而止,看着方缘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嗜血的疯狂,只有一种让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冰冷。
“你……你……”侯三牙齿打颤,裤裆间传来一股骚臭。
方缘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侯三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将他腰间那个粗糙的、绣着“陈”字标记的储物袋扯了下来,又将另外两人身上零碎的几块下品灵石和一瓶最劣质的疗伤丹药搜出。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背起那个旧布包裹的古剑。
“告诉陈家和所有惦记的人,”方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侯三耳中,也仿佛要传入这寂静的山野,“方家的东西,谁也拿不走。三十年,等着看。”
说完,他再不看地上如烂泥般的三人一眼,转身,继续朝着潜龙涧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沉稳,背影在荒凉的山道上,拉得很长。
侯三瘫在地上,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深的悔恨。
山风呜咽,卷起沙尘,慢慢掩盖了地上的血迹与痕迹。
潜龙涧的方向,乌云似乎又聚集了一些,天色,渐渐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