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首辅那双颤抖的手死死地攥着那把冰冷的铁锹，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这双手握过笔，批过奏章，捧过圣旨。
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硬塞进一把沾满了泥土的铁器。
“首辅大人，请吧？”
蓝玉那张黑脸上挂着魔鬼般的笑容。他甚至还“贴心”地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您老人家年纪大了，就别累着了。今天啊，您就把这块地给翻了就行。”
文官首辅看着脚下那片坚硬的土地，又看了看自己那一身崭新的，象征着文臣之首的绯色官袍。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羞辱感如同最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迸发出了骇人的怒火！
然而，当他的目光对上不远处那个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的燕王时。
他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力与冰冷的杀意。
他知道在今天反抗是徒劳的。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好。”
“老夫......”
“挖。”
......
于是乎。
应天府南郊，牛首山下。
一副足以载入史册，让后世所有史学家都百思不得其解的魔幻画卷就这么徐徐展开。
大明朝的文官之首，当朝首辅正咬牙切齿地将一把铁锹，一下，一下地戳进坚硬的土地。
几名平日里以“风骨”著称，动辄就要“死谏”的御史言官此刻正排着队，一人抱着两块沉重的青砖，迈着虚浮的脚步在那泥泞的工地上艰难前行。
六部九卿的尚书侍郎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被三三两两地打散分配到了各个“岗位”之上。
有的负责筛土，有的负责和泥，有的......则是在一群膀大腰圆的军士“和善”的注视下吭哧吭哧地推着独轮车。
整个工地之上，书生们的哀嚎与喘息与军士们那洪亮的号子声形成了一种无比诡异，却又无比“和谐”的交响。
“哎哟！我的腰！”
“不行了......不行了......本官......本官要歇会儿......”
“手......我的手......起......起泡了......”
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文臣们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已经是个个灰头土脸，气喘吁吁，浑身上下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汗水彻底浸透。
他们心中的怒火早已燃烧到了极限！
几个年轻的官员趁着监工不注意，悄悄地凑到了一起。
“奇耻大辱！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燕王......燕王他这是要逼我们死啊！”
“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名御史咬着牙，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等......等今日一结束！我等......我等立刻就组团进宫！”
“没错！”另一人立刻附和，“这一次，谁也别拦着！就算是太子殿下和陛下闭门不见，我等......我等就长跪于宫门之外！以死相谏！”
“一定要让陛下看到这燕王的真面目！一定要让他这个监国，在明日太阳升起之前，就给老子滚下台！”
“不仅要下台！”那御史的声音充满了怨毒，“还要将他即刻发配北平！永世不得再踏入应天府半步！”
这番话说得众人是同仇敌忾，群情激奋。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早朝，燕王朱棣被当众罢黜，灰溜溜滚出京城的凄惨下场！
文官首辅也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景象堪称惨不忍睹。
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之上引经据典，指点江山的同僚们此刻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一个户部的侍郎因为不习惯使力，一锄头下去，刨起来的泥块直接糊了自己一脸。
一个清高的翰林学士正笨拙地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的石块摇摇欲坠，他走得踉踉跄跄，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几个年轻的御史被分派去搬运青砖。他们那双只会写字的手早已被粗糙的砖石磨出了血泡，一个个龇牙咧嘴，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汗水浸湿了他们华贵的丝绸官袍，泥浆玷污了他们象征身份的补子。
羞辱！
无尽的羞辱！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下马威了，这是赤裸裸的，对整个文官集团尊严的践踏！
文官首辅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依旧在唾沫横飞地指挥着工匠，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的燕王。
又看了看自己那些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忍受的同僚。
他知道，不能再忍了！
再忍下去，他们文官的脊梁骨就真的要被这帮武夫给彻底打断了！
他深吸一口气，与其他几位六部尚书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之中没有了往日的政见分歧与派系之争，只剩下同仇敌忾的滔天怒火！
——等！
——等下朝！
——今日之事一了，我等便集体闯宫！哪怕是跪死在乾清宫外也要面见陛下！
——这监国，必须换掉！
——他燕王朱棣，明天太阳升起之前，必须滚回他的燕王府去！
如果此刻朱棣知道他们心中所想，怕是会当场笑出猪叫声。
罢黜我？
还有这等好事？！
求求你们了！快点吧！
需要什么黑料吗？需要什么证据吗？本王现在就可以给你们，没有的也要现场造一份！
然而这群文官们的美好幻想，很快便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日头渐渐地升到了头顶。
按照往日的规矩，这个时辰，早朝早就该散了。
可工地上却没有任何要“下朝”的意思！
那些武夫，那些军卒，那些民夫仿佛都不知道疲倦为何物，依旧干得热火朝天。
而那个罪魁祸首燕王朱棣更是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一会儿跑到高炉地基那边指手画脚，一会儿又冲到炼铁工坊那边大呼小叫，精力旺盛得根本不像个人！
文官们彻底撑不住了。
他们本就四体不勤，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等苦楚？
一个时辰下来已经是腰酸背痛，头晕眼花。
到了午后，更是有几个年老体弱的大臣直接两眼一翻，中暑晕了过去！
“不行了......”
“老夫......老夫快不行了......”
文官首辅拄着那把铁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步那几个同僚的后尘。
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再等下去，他们这几十号人怕不是真的要“因公殉职”在这片泥地里了！
他咬了咬牙，将心一横。
面子？尊严？
去他娘的！现在是保命要紧！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再一次走到了那个如同陀螺般到处旋转指挥的燕王面前。
“殿......殿下......”
文官首辅的声音有气无力，充满了疲惫。
“我等......我等皆是文弱书生，体力不济......”
他指了指那几个被抬到凉棚下正在被人掐人中灌水的同僚。
“您看......再这么下去，怕是......怕是要出人命了啊......”
朱棣正对着一张新画出来的风箱草图研究得起劲，闻言只是不耐烦地抬了抬头。
他看了一眼那群东倒西歪，如同霜打茄子一般的文官，眉头皱了一下。
“啧，真是一帮废物。”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文官的耳朵里。
所有人的脸瞬间都涨成了猪肝色！
朱棣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们那要杀人的眼神，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如同在驱赶几只烦人的苍蝇。
“行了行了。”
“看你们这副样子，留在这也是碍手碍脚。”
“都滚吧，滚吧。”
文官首辅闻言，心中虽是怒火滔天，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强忍着回骂的冲动，对着朱棣躬了躬身。
“谢......谢殿下体恤......”
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转过身，领着那群同样如蒙大赦的同僚准备逃离这个地狱般的工地。
然而他们刚刚走出没几步。
身后朱棣那恶魔般的声音又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哦，对了。”
文官首辅的脚步猛地一僵。
他心中瞬间涌起了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
只听朱棣的声音带着几分“恍然大悟”的意味从背后传来。
“差点忘了跟诸位大人说。”
“明日早朝，时辰不变。”
“地点......”
“还在这里。”